封面故事丨光榮與夢想 ——中國街舞三十年側寫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19-07-28

“在我上一代人,哪有不做別的行業、就靠跳舞掙錢糊口養家結婚生子的,沒有”

本刊記者? 邱苑婷 趙蕾? 發自上海、北京? 實習記者? 胡卜文 唐慧敏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頭圖:阿牙? 圖/龍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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巔峰

舞者阿牙永遠記得九年前在巴黎拿到街舞世界冠軍的那晚。

那是巴黎的冬天,回憶里卻沒有一絲冷意。“你知道NBA總決賽嗎?就像那種,特別大的舞臺,特別大的館,中間就像NBA一樣有四塊屏幕懸著,周圍全是人和尖叫。”

眼下不是NBA,是世界級街舞比賽“Just Debout”(簡稱JD)的舞臺——阿牙打了個通俗的比方,“JD就像是街舞的奧運會。”2010年,就是在法國Just Debout的Locking(鎖舞)總決賽上,他和搭檔冰冰為中國拿下了街舞的第一個世界冠軍。那也是中國街舞“國家隊”首次出征JD,同行的還有黃景行、馮正、汪涵、胡浩亮等共八人。

國旗是汪涵帶的,聽到locking冠軍屬于中國舞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尖叫起來。阿牙和冰冰披著中國國旗,繞著舞臺邊沿跑。國旗微微飄起來,像電視上常見的畫面一樣,兩人眼含熱淚,親吻國旗。

那晚,他們在酒店房間開了香檳,大家邊喝邊狂侃胡吹,直到凌晨三四點。所有人都覺得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中國街舞舞者拿到了世界冠軍;中國第一個被世界承認的街舞賽事Keep On Dancing(簡稱KOD)也已經辦到第六屆,創辦方“舞佳舞”的元老成員高博、馮正、黃景行、楊文昊是毫無爭議的圈內大神,作為中國頂尖的街舞舞者,他們甚至被邀請到國外賽事中擔任裁判……

然而故事還有B面:阿牙、冰冰得了街舞世界冠軍,回國卻沒引起太大反響,關注采訪的媒體寥寥,師徒二人各立門戶,辦起自己的街舞工作室,搞培訓、帶舞團、開酒吧,為生計奔波;此刻,離舞佳舞“五虎上將”在KOD舞臺上與觀眾揮淚告別還有四年。

彼時,圈外人陸偉對街舞還一無所知,盡管2003到2008年街舞已經出現在了CCTV的舞臺上。但那時還在做電視臺記者的陸偉怎么也不會想到,七八年后,中國將掀起一系列有關hiphop(嘻哈)文化的綜藝節目浪潮,而他將置身其中,執導一場與街舞有關的真人秀。

走到這一步前,從1987年引進國內的電影《霹靂舞》(Breakin’)算起,街舞,或更廣義的hiphop文化,在中國已經發展了三十年有余。當綜藝與街舞相遇,這會是更好的時代,還是更壞的時代?

1984年電影《霹靂舞》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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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A面: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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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2001年Just Debout比賽創立算起,首次代表中國出戰的街舞舞者為這場比賽已經準備了十年。

街舞圈有“南阿牙,中石頭,北馮正”之說:千禧年前后,論南,阿牙、冰冰在廣州蓄勢待發,此外,以Breaking(地板舞)為主的廣州元老級舞團STO早于1999年成立;論中,上海有Caster廠牌,后來成為街舞賽事主持人的廖搏當年還是舞者,在Caster認識了元老級的震感舞舞者石頭,接觸到街舞圈核心、真正開始入門;論北,自然是北京“舞佳舞”。

那會兒馮正總是晚上拎著錄音機和兩個大電池,溜達到北京外國語大學門口的地下通道練舞,通常一跳就是一個通宵。偶爾也去月壇滾軸溜冰大世界門口,西三環邊上的地下通道。溜冰場有專門的跳舞時間,不光是街舞,還有韓舞、燥舞,全北京的年輕人都愛去那玩。街舞是他初中在國際學校就接觸到的,學校有外國同學,偷師取經自然而然。

當時北京的街舞圈內,跳得好的人就兩撥,一撥以北外的馮正為首,另一撥就是高博、楊文昊、黃景行、王子奇、林夢等出身于北京現代音樂學院(簡稱現音)的“學院派”舞者。兩撥人相識,就有了后來的“舞佳舞”。

馮正 圖/龍輝

初識并不對眼:馮正看黃景行是裝酷耍帥,黃景行看馮正是一腦爆炸頭,人狠話不多。兩個彼此看不慣的人,沒想到日后會成為蟬聯幾度JD中國區popping冠軍的搭檔。

“舞佳舞”是2004年在北京的一個廠房倉庫里成立的,稍事裝修,高博自掏腰包——那年“北舞堂”解散后,高博、馮正一幫人不愿放棄跳舞,決定干脆自己招兵買馬組一個團隊。

“舞佳舞收人有什么標準或規矩嗎?”我問馮正。

“要熟,”他幾乎想都沒想,“唯一的標準是我們是朋友。”

相比起由經紀人牽頭組成、以商業活動為主的北舞堂,“舞佳舞”是個更純粹、松散的街舞團體,身為舞者的高博、馮正都不太鉆營商業運營,基本依照“跳舞為主”“差不多夠活”的原則運作,也沒把重點放在培訓、商演之類能賺錢的事上。一群人在一起練舞,往往練著練著就笑倒一片,互損、開玩笑是家常便飯——“這主要賴我,之前都挺正經的,包括高博也是。我老跟他們聊天,熏著熏著就這樣了。我覺得這是他們最該感謝我的事。”馮正北京人,說話老不正經。

但在2004年,比“舞佳舞”成立更與舞者切身相關的消息是:美國街舞大師Skeeter Rabbit要來中國了!

Skeeter Rabbit是邁克爾·杰克遜的舞蹈老師,更是Popping風格的先驅,世界頂級popping團體The Electric Boogaloos(簡稱EB)的成員。通過現音的一名韓國籍街舞老師AKA.RA,舞佳舞請到Skeeter Rabbit來北京授課。

消息一出,上百人報名,不僅是北京,還包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其中也有阿牙——在此之前,阿牙的老師是碟片和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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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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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舞》,迪斯科舞廳,錄影帶,打口碟——這是屬于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的“hiphop在中國”的故事,無論是說唱還是街舞,最早受其影響的人,講述的故事總有著相似的脈絡,阿牙亦是。

媽媽所在的紡織廠藝術團發了《霹靂舞》的電影票,這是歲數尚小的阿牙“陷進去”的緣起。“看完就炸了。”阿牙是這樣說的。回家當晚,他開始學著模仿電影里手臂的電流動作,練得越來越像回事。

那時候的阿牙在旁人看來已經開始“變壞了”。小學四五年級,他跟著表哥混跡于迪斯科廳,被媽媽送去學爵士鼓卻因為打架打折了鼓槌。某種程度上,街舞拯救了叛逆期的他:1982年生于汕頭,這個港口城市多的是打口碟、走私貨,他對電影里的舞蹈動作著了魔,看錄像帶、看CD,沒有老師就模仿自學,也在舞廳里跟著二十多歲的大哥哥學地板動作,盡管尚不知道什么是hiphop,什么又是breaking或者popping、locking。

1997年,15歲的他瞞著家里在舞廳舉辦的比賽中拿了個“汕頭舞王”。此后是憑“黑人舞”考上廣州星海音樂學院——他記得清楚,面試時他跳完《It’s all good》,校長問他,這是什么舞?

阿牙說,黑人舞。

校長點頭,“你走吧。”

以為自己沒戲的阿牙意外收到了錄取通知。之后是學現代舞、學芭蕾、學音樂,課業之余繼續自學街舞,四處參加街舞比賽、當評委、教課,加入廣州SPEED舞團,退出后成立自己的團隊,把曾經的學生冰冰招入麾下……但直到2004年見到Skeeter Rabbit前,他都不曾真正有過街舞老師。

北邊,舞佳舞也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臨時與Skeeter商量:大師課之外,能否也來一場比賽,既讓舞者間相互切磋,也讓Skeeter看看中國舞者的水平?

第一屆Keep On Dancing比賽(KOD)由此而來。2004年12月7日,在北京高速Disco,這場比賽從晚上11點一直持續到凌晨3點半,石頭拿下KOD1的Popping冠軍。長達四五個小時的賽程,其實是因為舞佳舞對組織比賽毫無經驗。次年第二屆KOD,趕上“超級女聲”大火,受其賽制啟發,他們才第一次在國內街舞賽事里開啟了全國海選。

KOD2賽制全面升級,他們繼續請來Skeeter Rabbit、Suga POP等大神作為裁判,參賽人數翻倍,氣氛熱烈。如果說第一屆KOD比賽是心血來潮、誤打誤撞,那么到了有備而來的第二屆KOD,北京國安劇場里發生的一切都讓高博覺得,中國街舞賽事“真的可做”。

而對連續參加了兩屆的阿牙來說,接觸到世界頂級舞者這件事,比任何比賽成績更加重要——第一年Skeeter Rabbit的授課,讓他第一次明白了究竟什么是Popping;第二年上了韓國舞者WOONG的課,他終于明白什么是Locking。他把大師的授課比喻為“每個菜系的菜單”:

“他們會告訴你每個動作、體系的名稱和發展史,哪個人創造了哪個動作。我們學了之后是真的像背著書包裝滿了知識一樣,他是教你每個零件怎么樣去拼湊,然后能很快靈活地運用,只要你好好練習這些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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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演與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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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專業街舞基礎動作名稱,十幾年后會出現在大眾綜藝真人秀上,這是當年的舞者萬萬沒意料到的。

《這!就是街舞》總導演陸偉 圖/龍輝

2017年以前,《這!就是街舞》(簡稱《這街》)總導演陸偉對這些一竅不通。《中國有嘻哈》大火之后的第二年,同屬于hiphop文化的街舞也迎來綜藝元年,愛奇藝《熱血街舞團》、優酷《這街》兩檔街舞真人秀幾乎同期播出。陸偉作為《這街》總導演上陣,做節目前填鴨式地惡補了街舞及賽事知識——和圈內主要的大型賽事主辦者訪談,比如Hip-Hop International(簡稱HHI);找中國舞蹈家協會街舞委員會的各省盟主,開研討會;采訪資深舞者,比如現在已經不太露面的汪涵;既看韓國的街舞節目,也幾乎看了市面上能找到的大部分世界級街舞權威比賽視頻,比如World Of Dance(簡稱WOD)、KOD、JD。

在和許多資深圈內人接觸過后,陸偉意識到,舞者的綜藝,很難變成一場單純的“造星運動”——去年,從第一季節目出來的頂尖舞者如韓宇、胡浩亮(亮亮)、楊文昊,無一例外拒絕了明星發出的藝人經紀約邀請。

拒絕的原因很簡單:國內這批最頂級的舞者,一年要參加無數次大師課,要當無數次裁判。與其做藝人,他們更愿意用自己的影響力去打造自己的舞蹈廠牌、培訓機構、服裝潮牌,用賺的錢組織更好的比賽。

“亮亮說,我當裁判有收入,萬一經紀公司跟我說這個出場費得要30萬,我怎么跟街舞圈交代?還有一個問我,合同上拍電影什么的是什么意思?我說拍電影就是半年要關在里面。哇半年不行,我有那么多比賽要打,那么多裁判要做,那么多課要上,這肯定不行。”陸偉回憶上一季選手面對“成為簽約藝人”的反應。街舞圈或多或少形成了某種市場體系。

這和陸偉之前制作的傳統音樂類、選秀類節目都不太一樣。對大多數職業舞者來說,跳舞是熱愛本身,而不是單純通向名利的手段。去年節目結束正趕上HHI總決賽,亮亮義務做了HHI的形象大使,當屆的HHI微博話題討論量破億——這是以前圈內街舞比賽不敢想象的數字。“所有舞者都是把他們獲得的影響力重新注入到街舞圈,使得整個圈子的影響力變得更大。”

歷史看起來像是在重演:2003年到2008年,CCTV舉辦“全國街舞電視大賽”,舞佳舞連續三年拿下單人舞和齊舞的多項冠軍,黃景行、楊文昊、“舞王回一”這些冠軍舞者或團體的名字早已傳開,馮正當時已是裁判。但當時,與其說節目如何提高了大眾對街舞的認識,影響更深遠的是CCTV作為主辦方這一事實:某種程度上,這是街舞得到了官方認可的標志——盡管當時的評價體系還停留在像體操打分一般評判表演好壞。

十年后的今天,綜藝節目形態的逐漸發展、制作團隊的經驗積累、市場資本力量的注入,讓街舞在比賽之外也多了真人秀的部分。“許多舞者沒有走得更好,不是因為跳舞,是因為‘只會跳舞’。”廖搏一語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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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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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檔街舞節目的第一季播出前,不少舞者是犯難的:沒人知道參加哪檔節目才是更好的選擇,一切都像撞大運。

馮正、三兒去年以舞佳舞團體的名義參加了《熱血街舞團》,今年,又以個人名義參加到《這街》中。類似這樣的選手不少。第一季播出后,圈內達成某種共識:就節目呈現而言,《熱血街舞團》強化了綜藝的劇情性、人設、懸念矛盾的設置,而《這街》更強調舞蹈、才藝,綜藝性后退。

三兒 圖/龍輝

兩種綜藝邏輯,利弊各存,也和節目導演各自的經驗相關。《熱血街舞團》導演車澈剛結束《中國有嘻哈》第一季的制作,捧紅了兩位個性強烈的說唱雙冠軍GAI與PGONE,節目也深受說唱選手“real”、直接的特質之惠,引起了一波又一波話題和熱度;而陸偉從《中國好聲音》《中國達人秀》制作團隊出身,自言深受素人類真人秀一貫的節目制作邏輯影響,“更在意的是看到一群人而不是一個人。”

今年,舞者們終于不用再抉擇——只剩下了《這街》。“尊重舞者”,無論馮正、阿牙還是廖搏,接受采訪的參與者幾乎都提到了這個形容。比起第一季的選手分流,大神、元老扎堆的《這街》第二季在播出之初得到了圈內空前的關注。

對阿牙、馮正這類資歷較深的舞者來說,風險也顯而易見:在圈內,他們是“不會被淘汰的人”,如今,要站在舞臺上接受所有人的重新審視。《這街》復賽30進20強,馮正、阿牙站在舞臺上,等待19歲的易烊千璽作為隊長的抉擇——這次,輸了的“易燃裝置”戰隊要淘汰半數以上成員。

易烊千璽沉默許久,說出了“馮正”、“阿牙”的名字。兩人各自跨步向前——阿牙始終昂頭挺胸,總是一副無論結果如何都會豁達樂觀的樣子;馮正卻始終低頭,不正經蕩然無存,臉上寫著自責、虧欠、內疚,說不出太多話,最后搖頭擠出了句:“我剛才經歷了我人生中最尷尬的三分鐘。對不起,我沒什么可說的,是我的錯。”

那“最尷尬的三分鐘”里,馮正與三兒、阿K分別代表戰隊斗舞,馮正一分未得。甚至能感到他心里有些慌了。三兒聰明地用飛快的手指舞結合popping舞蹈,阿K在舞臺上幾乎要飛起來,身體打開的程度叫人驚嘆,炸翻全場——

目睹全程、在一旁主持斗舞環節的廖搏心酸:“馮正原來在他年輕、當打之年的時候,出國拿四強,國際四強,那是中國在日本的最好成績,到現在都沒有人打破。那時候他出來的風格,多犀利,全國人都說哇他這風格,但到現在也過去八年了。”

“阿K,三十幾歲了,你看不出來吧,跟十幾歲跳一樣,但跳完暈倒誰知道?暈那兒了,抬出去的。誰知道呢?還有人會說他在臺上像瘋子一樣。對不對?但誰知道他為了保持這樣的狀態做了多久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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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B面:艱難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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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聽的故事”——光鮮的背面,廖搏用這個詞來形容那些在現實中掙扎的舞者的過往。

“在我上一代人,哪有不做別的行業、就靠跳舞掙錢糊口養家結婚生子的,沒有。”廖搏說起他們的第二人生:在職業舞者的工作之余,阿牙開了酒吧,晚上打理店面,第二天一早送孩子上學,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馮正做風投、炒股,創立了自己的潮牌,他想做有意思的街舞比賽,但辦比賽得先有錢;遇上房東趕人、母親患病、結婚成家的種種現實壓力,曾因《我懷念的》這支popping舞蹈名噪全國的舞者廖搏,為了收入來源的穩定轉做了街舞賽事主持;三兒跑各類影視公司遞簡歷,去酒店試戲,只要有錢不管片子多爛都接,近兩年在抖音上發手指舞、發段子、想鬼點子拍視頻,積累了百萬粉絲賺廣告費。

“為什么要來參加節目?”被工作人員這樣問時,有選手答得很爽快:“就想課時費能高一點。”“接多點廣告當然會更好。”阿牙把錄音筆拿到嘴前,一字一頓、大聲、清晰地對著錄音筆說:“接多點廣告。”

絕大多數有些年頭的舞者,都有一個起起伏伏的與錢較勁的故事。他們不忌諱談錢:廖搏第一次做主持的報酬是一天五百塊,這個價格他永生銘記;三兒最難的時候,家人生意失敗后沒起色,自己卡里沒剩多少錢,還欠著老家房貸,想著自己北漂大概是混不出來了,“是不是該回家老老實實做個保安什么的。”直到2017年抖音火了之后,他開始接到商務廣告——

“你知道那種感覺么?”三兒說,“給你一個奶茶杯,15秒內你喝下奶茶,上傳之后,你的手機‘咯噔’響了,三萬塊。”三兒一瞬間提高了聲調,瞪圓了眼珠,死死盯著我們,說:“15秒,三萬!嘖,知道那種感覺么,太快了!”

抖音網紅的身份讓三兒承受了不少嘲諷,難受過,但他決定不再在乎:“比如現在法國有個比賽,我想去立刻就買票去,不再顧慮什么。”

街舞綜藝自然是擴大影響力的跳板,但它也可能強化偏見:去年《熱血街舞團》里,馮正作為“老炮兒”和新生代間的矛盾被放大,有觀眾嗤之以鼻說他擺譜;三兒落選,之后發抖音,看到的評論都是“這不就是熱血沒過海選那個”“他怎么還好意思跳街舞”。

自己最擅長的東西忽然遭到質疑,三兒有點慌了。落選那一陣,誰也不能和他提這事,除了發抖音,他每天喝酒、發呆。這么過了大概三個月,他終于決定一雪前恥,把住處一整層改造成舞房,醒了就跳舞,累了就看電影,也不出門,直到這次來參加第二季《這街》前。

“想拿冠軍。”他說。高手扎堆,三兒想過自己的優劣勢。“我有過四年酒吧演出經驗,是表演型的選手,battle也沒問題。在酒吧跳舞的那幾年,我對觀眾想看什么、什么樣的表演適合舞臺有自己的判斷。缺陷的話,就是不會大招,我不會任何高難度動作,我只負責用腦袋,出點子,想招兒。”

而如廖搏所言,那些“在臺上甚至說不出一句‘讓我再跳一次’的人”,因為“只會跳舞”,告別了這個舞臺。今年已經三十七八歲的資深舞者豆豆,這次最終沒有通過海選,在人前也只能說句,“生不逢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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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的身體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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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絲。流量。錢。廣告。參加街舞綜藝,僅僅是關于這些嗎?也不盡然。

說起來,關于巴黎,阿牙還有一段比賽之外的回憶。

正式比賽前,阿牙和冰冰在巴黎街頭跳,在凱旋門前跳,在埃菲爾鐵塔前的空地跳,半是即興,半是練習。他們準備了15套雙人齊舞動作,這在街舞里叫“routine”,以備斗舞時能以最快反應即興發揮。音樂放起來,路人圍了好大一圈,鼓掌的喝彩的一波接一波。有人用英語喊:“Where do you come from?Africa?Japan?(你們是哪來的?非洲?日本?)”

“China!(中國!)”語氣里滿是驕傲。

但驕傲里又有點羨慕。巴黎街頭隨處有涂鴉,有音樂,有音樂就有人愿意擺動身體舞蹈。法國區的海選是在巴黎市政廳舉行的,“你能想象嗎?一進去,哇,全是油畫、壁畫!在那里跳舞!”阿牙激動到拍大腿,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來。

二十多年前,他在自己的家鄉卻像是異類。阿牙打小就覺得自己有顆黑人的心。在他成長的八九十年代,他穿寬大松垮的及膝短袖,買48碼、足夠再塞一個人的牛仔褲,扎緊褲腰、褲腿肥大,走路拖腳,腰背微駝,踏上跳樓街淘來的120塊的Timberland大黃靴,高中時自己用鉤針鉤了滿頭臟辮。90年代,整個汕頭市都找不到幾個這樣的人。親戚老遠看見阿牙,掉頭就走——太怪了,小小年紀,穿這么大的衣服干嘛呢?

不過,他們也確實愛起哄讓阿牙表演“黑人舞”。

二十多年過去,像阿牙一樣的中國街舞舞者跳上了世界舞臺。但一個世界冠軍能改變多少?阿牙不知道。國內的舞蹈環境和文化氛圍時至今日依舊讓他搖頭:幾年前,他一度心血來潮在廣州Tutu LIVE辦街舞派對,請最好的MC、七八個廣州最好的女舞者作領舞,連續辦了四年,結果一年比一年人少。“大家都不跳,就在那看舞者跳,變成了cypher(圍圈跳舞)。這是一個party,我不想要大家cypher啊!”

阿牙像老母雞一樣在場內四處哄動大家跳舞,效果寥寥。他特意把派對面向大眾開放,會跳不會跳的都來,想感染更多圈外人,但他發現對大部分不習慣用肢體表達的國人來說,這確實太難了。每場要如此這般跳下去幾十次,每年人還越來越少,他索性不再舉辦。

2014年,KOD在第十屆的當口也迎來了告別。當年關注過KOD的人,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場景:在北京工人體育館的舞臺上,隨著高博宣布停辦KOD,舞佳舞的“五虎上將”高博、馮正、楊文昊、黃景行、林夢,幾個大男人在臺上肩挽著肩哭成淚人。

盡管回憶起來,馮正輕描淡寫說“那就是個噱頭”,“KOD只是不在中國主辦了,變成一個賽區”,但五年前,在語言和背景音樂的渲染下,伴著離開的氛圍和主辦權的轉讓事實,傷感還是澆上了這些大男孩的心頭。KOD停辦的直接原因,是高博即將移居美國,也是因為隨著比賽規模的擴大,在國內審批場地、消防安保等手續越來越繁瑣,消耗了過多的時間精力。

一如當初,兩位被圈內人稱作“高老板”“馮老板”的“老板”舞者,過了十年,對經營的心態并沒有多大改變。馮正最喜歡的練舞方式還是“倉庫cypher”:他有個倉庫,算是自己的小基地,只要在北京,每周他都會叫上朋友來練舞,不少國外街舞大師也會現身其中——不是上課,不是誰教誰,“就是玩。”大規模的比賽逐漸不再引起他的興趣,他一定要參加的是“很有意思的比賽”,比如Summer Dance Forever,這是他心目中“全世界水準最高的比賽”:“所有大師都會去比,互動性強,比的是舞者是不是更進音樂,不是技術。”

“我現在想辦的就是有意思(的比賽)。有意思的話花的錢肯定會多,標準會高,一辦就好幾十萬起碼,所以我需要掙一些錢去辦一些有意思的活動、有意思的party、推廣。現在有好幾個(雛形),視覺我都做好了,不花錢的我自己都做了,但就是沒有錢去做。”聊到想象中的比賽,馮正話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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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隨時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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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有極少數人不必過分思慮現實經濟的壓力,或者,這種輕松保有在更年輕一代的舞者身上,比如生于1991年的葉音。

葉音 圖/龍輝

街舞是興趣愛好,本職是平面設計師,畫畫功底一流,甚至精通視頻后期制作;沒有太強的勝負欲,第一季本來已經進了海選、卻因為要去日本比賽選擇放棄節目錄制;在臺上拿著話筒會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流利的句子,但若是自己犯了錯,會一臉可愛地在地上抱頭翻滾、求隊友原諒……性格佛系,舞感輕松,職業斜杠,藝術家氣質十足,來自上海的90后Locking舞者葉音有無數被年輕人喜歡的理由。

“可能是唯一一個因為跳舞機喜歡上街舞的大神,”了解葉音過往的人這樣打趣他。2007年,葉音剛中考結束,爸媽看他這么喜歡玩跳舞機,就在網上搜了些上海有名的舞房,帶他一家家物色。上了第一節locking課后,他特別開心地告訴爸爸:“原來音樂還可以用up、down(街舞基本律動)來表達!”

對90后及更后來的新一代,接觸學習街舞已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情。從2010年左右開始,街舞培訓機構迎來明顯的增勢,遍布全國各層級大小城市,數據顯示,從2008年到2018年,我國舞蹈培訓市場規模從20.8億元上升到194.3億元;據娛樂資本論統計,截至2019年6月,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長沙、襄陽等囊括了一二三線的十個城市里,培訓機構總數已達到7878家,比去年增長了178%;全國街舞產業從業者達到250萬,僅加入街舞聯盟的廠牌就有八千余家,大廠牌在全國能做到五六十家分店。

但陸偉從圈內人的觀察中,聽到了關于中國街舞圈“斷層”的描述:“元老級的舞者、00后到10后,這一頭一尾都很厲害。目前國際上10后的小孩是最能打的,今年天天(傅天宗)拿到了JD少兒組冠軍;但中間這批90到00年左右的舞者,個人能力比之前和之后都要弱一些。”

街舞圈的人告訴陸偉的是,那十年里,街舞本身的出路和父母對孩子的期望沒有銜接上。前十年的80后,最早一批職業舞者是完全憑個人愛好執著地堅持;往后的95到00后,家庭經濟環境相對更加寬松、跳街舞的出路也更明晰,近幾年官方舞協甚至出臺了街舞考級標準與教材;而90年代中前期出生的街舞愛好者,大多被要求以學業為重,只能靠自己的業余時間練舞。

但這個結論放在葉音身上,是也不是。葉音的確是用業余時間跳舞——但這是他的主動選擇。他盡量避免把跳舞當成主業,害怕“如果要拼命靠跳舞賺錢”會失去原來的快樂。何況,畫畫也是他從小就很喜歡的事情,他不愿放棄。大學畢業后,他進了一家做金融保險的網絡科技公司,負責所有視覺把控和設計工作,甚至包括公司裝修。只是同時身在上海wiik symphony舞團,他經常需要請假外出比賽,怕影響工作才向老板辭職,但至今還在接設計的活兒,大概占去50%的時間。

跳舞對葉音來說,不是一件需要特地每天分配出多少時間的事。走在馬路上,等車時,隨時隨地他都能跳。人多的時候小跳,半夜等車時馬路空曠了,就動作大一點、放開了跳。在《這街》錄制棚外,聽說要為他們拍個人照片,他一下跳上了一張已半廢棄的塑料餐桌,自顧自地在餐桌上跳了一連串街舞動作,半是跳舞半是擺pose——

每個動作都帶有半秒定格,轉換卻迅速。攝影師的鏡頭咔擦咔擦響,看起來,葉音就像合著鏡頭節奏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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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挾與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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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承認沖突的存在,但畢竟,從街頭到舞臺,是新的游戲規則登場。

“我想把它做成一個像《灌籃高手》一樣的綜藝節目。”這是陸偉研發賽制時的想法。摸著石頭過河的第一季,陸偉和團隊架構的賽制模型,是先展現個人,再從個體聚到一起變成團隊。到第二季,主體思路沒變,只是著重強化了晉級毛巾爭奪的激烈。

減少毛巾總數,取消待定,海選進行到一半臨時增加街頭爭霸賽,當場出人斗舞……為了盡可能干擾參與者已有的經驗主義,制作第二季時,節目組在第一季基礎上調整了不少規則,許多賽制都是錄制當天才告知隊長。

“真人秀節目里讓人感到不安全是非常重要的。”陸偉分享,“這個和有限資源爭奪有關。如果非常安穩地把海選弄完了,明星隊長狀態會很差。這個人到底好不好,該不該給(晉級毛巾),不給會不會被人罵,隊長始終處于一種自我博弈的狀態中。這時人的情感是很真誠的,他知道結果不在自己的可控預料范圍內,必須當下做出判決。”

人的感情,并不難被設計和操控。鏡頭、話筒、燈光與音樂,一切都可以是催化劑。眼前是30進20的淘汰賽,除了提前全員晉級的韓庚戰隊,剩下三位隊長需要依次淘汰數量不等的組員。隊長鄭重、嚴肅地說出淘汰人選,被點到的出列,留下舞臺上最后的話,所有人目送淘汰選手離場——

通常的劇情發展是這樣的:不舍、淚水、擁抱、道別,此時,現場適時響起背景音樂《驕傲的少年》:“世界之大/總想要去飛/就算滿身傷痕也不曾后悔……”

“Come on!一定要放這種歌嗎!”同樣的旋律再次響起的一剎那,地板舞舞者Gumball(孫吾空)費解地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DJ臺,有些微的惱怒。十分鐘前,上一組剛送走淘汰選手,說好不哭的隊員們還是稀里嘩啦,正是配著這首煽情又勵志的歌。他所在的吳建豪組,剛剛也淘汰了年輕舞者廖廖、Abby。

但畫風至此終于有了微妙的改變。拿到話筒時,廖廖嬉皮笑臉地說:

“離開這個舞臺,我不會難過,因為,我有更好的發展。”他用臺腔拖長了尾音,音調七拐八扭,擠眉弄眼地做了個高傲的姿態,攤手扭胯地說:

“Sorry啦。”

“轉眼間/一切都已改變/新的起點新的世界就在眼前/受過傷/也流過了眼淚/為了夢想瘋狂這一次又怎樣……”《驕傲的少年》還在放。廖廖和Abby肩挽著肩,近乎歡快地蹦下了舞臺,從頭至尾都笑得一臉燦爛,沒有眼淚。

??????? (參考資料:《嘻哈正史》、VICE紀錄片《只有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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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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