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丨街头文化在中国 从“地下”到“地上”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19-07-28

在后亚文化研究者看来,当代青年群体形成了某种“部落文化”。没有绝对的权威,曾经被主?#39749;?#21487;的标准化人生模版,正逐渐被多元的生活方式取代

本刊记者? 邱苑婷? 发自?#26412;?/span>

编辑? 杨静茹? [email protected]

?

在中国,街头文化为何越来越“地上?#20445;?/strong>

?

提到hiphop(嘻哈)或者街头文化,很多人第一?#20174;?#26159;“地下”。

从源头说,这没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hiphop文化在美国纽约布朗克斯区产生的原因,其实用一个?#24535;?#21487;以概括:穷。“为什么要穿大一号的衣服?除了方便运动之外,黑人家庭多是人数众多而收入甚少,所以哥哥穿小了的衣服就会给弟弟穿,这才形成了‘大而酷’的服饰风格。为什么会有涂鸦?#23458;?#40486;最早是街区内各个帮派之间划分势力范围的标志,后来才越来越漂亮精致,发展成了民间艺术。为什么会有街舞?因为他们没钱去舞厅,而?#19994;?#26102;种族歧视问题依然存在,?#26143;?#20063;不一定能在白人的舞厅里玩得高兴。”学者黄瑞玲在《当代西方亚文化研究》里如此写道。

来自边缘社区的边缘黑人青年,在街头玩出了前所?#20174;?#30340;艺术形式,最开始是为了发泄对社会不公的愤懑,也为了进行着的生活本身——消遣也好、干架也罢、泡妞也行,总之,是为了被压抑的情感有宣泄出口,而用有节奏的说唱代替毫无?#35760;?#30340;谩骂、用气势汹汹的地板舞battle代替肢体冲突、在地下通道?#30333;?#34987;抓的风险涂鸦,总归比打架流血、吸毒酗酒强。

于是有了通称的hiphop四大元素——说唱、街舞、涂鸦、打碟,再加上滑板、beatbox、街头篮球、特技单车等等街头艺术形式,配上宽大的服饰风格,甚至是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手势、俚语黑话:这一切汇聚起来,构成了某种群体内部的语言行为体系,认同感也由此而生。

跨洋过海,在如今的中国,这曾经的“地下”文化,逐渐走到了地上。近几年尤为明显,且不论综艺节目的助推,只消看看中国最普通的小县城里为年轻人开的服装店,瞥一眼他们的进货风格——近两年,宽松嘻哈风格的款式格外多了起来——大概就能知道潮流已?#37027;南?#27785;到哪一步。

?#26434;?#22312;20世纪90年代后的中国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来说,说唱、街舞、涂鸦,都不是陌生词。90后的童年伴随着中国互联网的兴起,00后、10后被称为“网络原住民?#20445;?#22823;到北上广,小到县城、城乡结合部,这代年轻人就算没“吃过猪肉?#20445;?#22810;多少少也“见过猪跑”——比如在周杰伦的歌里学唱一段rap,比如偶然间听到MC Hotdog热狗和蛋堡的一首饶舌歌曲《不吃早餐才是一件很嘻哈的事》,比如学校晚会上有人表演街舞节目……

?#30475;?#30340;底层叙事在90年代以后的中国城市其实是少见的。Hiphop文化传入中国的时间节点,如果从1987年引进电影《霹雳舞》算起,之后的几十年,中国社会的关键词是:沿海地区对外开放的深化、鼓励“先富带后富”?#21335;?#28023;经商潮、互联网?#38469;?#21644;移动通讯的迅速崛起和普及、公?#27493;?#36890;的飞速发展、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整体而言是一个经济上?#23567;?#20449;息互通、多元文化蓬勃而生的时期。这从中国第一代hiphop“老炮儿”口述中频频提到的打口碟、外贸走私服装市场、迪斯科舞厅盛行等现象中?#37096;?#35265;一斑。

在温饱问题普遍解决的大背景下,在中国,hiphop更像是当下年轻人潮流文化之一种。大部分被hiphop文化吸引的年轻人,来自信息相对开放的城市或城乡结合部、普通工薪阶层或以上的家庭。他们的故事很少真正关乎生存与否的苦难,而关乎能否生活得更有尊严——比如世?#23383;?#35265;与坚持自我之间的张力,个人梦想与现实压力之间的?#26639;穡?#23478;庭内部诸如重?#26143;?#22899;的矛盾——而所有这些,其实都已?#23545;?#24213;层需求之上。

中国的hiphop故事,?#20174;?#20852;趣和热爱的,?#23545;?#22810;过?#20174;?#36208;投无路的贫穷、处境的压抑和逃离暴力的?#26159;?#30340;。这是诸如说唱歌手GAI的底层叙事一度俘获众多人心的原因,也是hiphop在中国相对“地上”、更容易流行化的源头。

?#19981;?#30465;亳州?#26143;?#19968;家街舞培?#34507;?#37324;,儿童们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街舞

?

同根不同命

尽管关于hiphop的“流?#23567;薄ⅰ?#22320;上”、“商业化”已有诸多争议和鄙视链,但反?#26412;?#30340;是,几乎大部分街头文化参与者在被问及商业与hiphop文化的关系时,都会很肯定地告诉你,hiphop并不排斥商业。历史也确实证明了这点:20世纪80年代,hiphop席卷整个西方世界,“被主流文化借助商业媒体的力量所收编,成为一种流行文化,……这种来自民间的音?#20013;?#24335;成了主流音乐市场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动辄便可创造上千万张?#21335;?#37327;,hiphop音乐成了美国娱乐产业的创收大户。?#20445;?#40644;瑞玲《当代西方亚文化研究》p61)

商业的力量,某种程度上把挣扎于底层的人们拉出了贫穷和歧视的泥潭。类似的故事也在当下的中国发生,但有意思的是,不同的街头艺术形式发展状态其实不尽相同。

近来hiphop文化在国内重掀热浪,要从2016年席卷而来的《中国?#24418;?#21704;》说起。这?#23548;?#20046;是当年现象级的综艺,让说唱在大?#20013;?#24055;响起的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争议和唏嘘。“地下”的说唱“老炮儿”会在接受采访时与“嘻哈?#34987;?#28165;界限,表明自己是纯正的hiphop;节目里反?#27492;底擰皃eace & love?#20445;?#21644;平与爱)的选手,先是来一波对偶像型选手的公开不服,再是在微博上互放狠话,渐次升级的矛盾直到比赛结束后依然硝烟未散。

Diss(写饶舌歌曲批评某人)是说唱文化中的固有机制,“为表敬意?#20445;?#34987;diss的人?#37096;?#20197;“diss back”作为回应,但这个诉诸语言的过程通常是两败俱伤。有时,刻意制造的矛盾和冲突,也不排除是对hiphop文化里常说的?#32610;?#23454;?#20445;╮eal)的一种肤?#22478;?#35299;,而真人秀与之达成某种共谋——综艺巧妙地利用了这些矛盾,制造出话题爆点。

但处于风口?#24605;猓?#22075;哈节目很快遭遇了相关权力部门的重点监管。一时大火的两位双冠军也未能逃脱命运,PGONE曝出丑闻,GAI转型正能量说唱……由于说唱产业尚不成熟、市场小众,说唱歌手的整体处境改善有限。刚刚浮上水面的说唱,在大众面前需要以更加正面的样貌出现,另外的部分又重?#20262;?#20837;地下。

相较之下,《这!就是街舞?#26041;?#30446;里所呈现的舞者状态,却不是剑拔弩张。除了热爱街舞本身外,他们更多的是尊重游戏规则和对手、重视合作。导演陆伟、主持人廖搏提到了类似的原因:街舞是一项?#20598;?#24456;高的运动。“舞龄摆在那,跳得久的人和只跳了两三年的人,一看就知道。没有个五年十年的舞龄,除非是极天才型的舞者,否则根本上不了节目。”陆伟说。作为一项重在训练身体力量与控制的运动,职业舞者大多保持着相当的自律和信念感,?#21051;?#32451;舞、健身、教课、排练、录视频,而这些舞者日常,本身就相当规律和社会化。

更重要的是,与说唱相比,街舞拥有更成熟完整的行业链条和群众基础。这是一个由官方力量、商业资本、大众潮流共同交织而成的网络——逐年扩大且全面下沉到各线城市的街舞培训市场、被纳入中国舞蹈家协会的?#25216;噸贫取?#21508;级街舞赛事的创办与国内外交流,甚至是全民体育政策的提倡。2024年,地板舞(breaking)将成为巴黎奥运会的比赛项目。这一?#27844;?#33539;化的举措,给予了舞者选择职业道路的可能性,也?#23186;?#33310;在中国变得越来越“地上”和普遍——街舞本是street dance(在街上跳舞),如今,其实越来越变成了studio dance(在舞?#20381;?#36339;舞)。

至于滑板、特技单车、beatbox等,它们更多停留在小众圈内,显然应归因于大众传媒?#24418;?#20171;入、极高的?#38469;趺偶鰲?#21463;众过小等因素。与艺术形态自身的特质相关,也与hiphop漂洋过海后遭遇的大环境相关,但也不妨大胆预测:或已有资本在赶往更多小众文化的路上。

《这!就是街舞》第二季剧照

?

从亚文化到部落文化

无论大众或小众,正如苏?#26410;鎩し讯?#21335;德斯在《接近边缘——?#32610;?#20840;球hiphop一代》中所说,到2000年之后,hiphop“在?#34903;?#25991;化内都占有一席之地?#20445;?#20854;主要魅力体现在大众文化上,小众文化又是它真正动力所在。”说唱也?#23186;?#33310;也罢,综艺借由它们向大众输出的普?#26639;?#24565;,也只能来?#26434;?#23427;们在地下小众时期养成的精神内核——爱、和平与尊重(Love, Peace and Respect)。

“某种意义上,青年亚文化是即将出现的社会主流文化的预示和雏形。”这是持有肯定立场的学者的观点之一种。?#36816;?#20204;来说,诸如hiphop这类青年亚文化,虽然不同,但或许与主流文化并不总意味着冲突与对抗。它被制?#32426;?#26102;适应,被引导同时疏离,在不断的变动中,也会选择性地认同、继承主流文化。

而在后亚文化研究者的眼中,当代青年的世界,所谓的“主流/亚文化”概念或许早已过时。青年群体已然凭兴趣组成了一个个小众“部落?#20445;?#37096;落内部有共同的风格、品位、时?#23567;?#34892;为和仪式,部落之间有交叉、有排斥、有包容,如同网络上各种主题的论?#24120;?#27809;有绝对的权威,曾经被主?#39749;?#21487;的标准化人生模版,正逐渐被多元的生活方式取代。

未来究竟会变成怎样?或许将如许多热爱hiphop文化的人所愿,所有“街头?#27604;?#26159;街头,却?#37096;?#20197;不再只是街头——它们会成为一种种稀松平常的热爱,而愿意?#36153;?#30340;人们,最终都能够拥有爱其所爱的?#26434;傘?/p>

《热血街舞团》剧照,X-crew

?

参考资料:黄瑞玲《当代西方亚文化研究》,陶东风、胡疆锋主编《亚文化读本》,《接近边缘——寻求全球hiphop一代》(美)苏?#26410;鎩し讯?#21335;德斯(Sujatha Fernandes)著、周?#25105;耄?#26705;顿《部落的文化》等。

网友评论

用户名:
你的评论:

   
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总第608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10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权所有
粤ICP备10217043号
地址:广东省广州?#27844;?#24030;大道中289号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人物周刊杂志社
联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体部
杂技群英会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