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丨只有一朵玫瑰是特別的, 因為你曾為它澆過水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19-07-28

——屬于普通人的街舞故事 跳舞不是一件只有快樂的事。跳舞是需要努力和付出的,會有痛苦,有挫敗,有倦怠,有懶惰,有當下苦惱著的好像怎么也過不去的瓶頸,有肉體的疲累和傷痛,有無法確切看到未來的迷茫……

本刊記者? 邱苑婷? 發自北京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

雖然不太好意思,但這個故事關于我自己。

我跳街舞多久了呢?這個問題不算太好回答。我的舞者夢,一直處于一個斷斷續續的狀態,就像大部分普通的業余追夢人:5歲和10歲分別上過半年專業舞蹈學校,周末一幫嚴厲老師逼著小孩狠練基本功,痛到嗷嗷哭,最終沒能堅持;但自有記憶起的幾乎每個學年,只要有機會就會屁顛顛參加學校的舞蹈演出……

一點點接觸到街舞大概是進入高中以后。忘了從哪看到breaking的動作分解,出于好玩,我和班上幾個男生試圖自學托馬斯旋轉——恐怕是為數不多從breaking開始接觸街舞的女生。盡管并未真正練成,但我至今記得那個動作:雙手撐在地上、雙腳往后踩住地面,左腳先向左前邁,右腳再邁到左腳斜前方……

也曾在網上看邁克爾·杰克遜,跟分解視頻自學“太空步”,左右腳交替著“滑行”在我家的瓷板磚上;模仿過手臂像電流通過一般的動作,但始終不得其法而宣告失敗。高考結束后的夏天,一位大學生姐姐趁著暑假回家開了一個小規模的爵士班,一開始沒有場地,大家就每天上午在廣場集合,對著大樓的反光玻璃外墻練習。“頭向左,保持脖子以下身體不動”“胸往左平移,盡可能往遠處拉伸”“胸部盡可能往外抻,再往內收”……每天重復練習同樣的基礎動作,類似的語句,我幾乎已經融進身體里了。從那時開始,我模糊地有了一個概念:原來,街舞的動作基礎就是頭、肩、胸、胯各自前后左右動啊。

筆者所在的“雍雄聯萌”舞團參加“嘉禾好舞者”比賽,并取得冠軍

圖/本刊記者 梁辰

?

那時尚不知道這些就叫isolation(身體分離),只知道自己好像逐漸熟悉了某種動作,學會了一種性感的身體波浪——現在回想起來,皮毛而已。小城市并沒有太好的街舞文化,真正開始進入街舞文化的內核,其實是來到北京后、近一兩年才發生的事。說起來,采訪廖搏時,他問過我,你覺得中國街舞圈子怎么樣?

我很認真地想了幾秒,斟字酌句地告訴他,因為自己也在學街舞,我覺得很好,因為我遇到了很負責任的老師。

比賽前,“Belief”舞團在場外彩排

圖/本刊記者 梁辰

?

那時我已經工作了一年,長期的伏案碼字讓我的頸椎腰椎開始出現不適,找舞社只是為了有機會活動活動筋骨。當時把它視作健身和生活調劑的我,并沒有將跳舞當成一件多么要緊的事,去上課全憑心情和時間。

而且說起來,剛到舞社時,挫敗感特別強。原本信心滿滿覺得自己也算有些基礎,上課后卻發現異常吃力——老師教得太快了,完全記不住動作。以前在學校也上過好幾年街舞課,但那時候是一學期教一支舞,每周只學一個八拍甚至更少,幾個月內反復跳;而眼下的專業舞社,是每周教一支新舞,不到一小時可能要記住2到4個八拍動作并且跟上音樂。

我平生第一次體會到當班上的后進生是什么感覺。短短10秒音樂跳了兩個八拍,動作既快又多,大家到底是怎么記住的?要發力?我感覺自己已經很用力了,為什么老師還是搖著頭說我軟綿綿的?聽音樂?我能感受到音樂和基本的節拍啊,一遍又一遍反復聽、仔細聽,到底要聽什么?動作要有質感,究竟是什么意思?老師問我們這個律動是up還是down?什么是up(向上的律動)什么是down(向下的律動)?……

我漸漸發現自己其實對真正的街舞幾乎一無所知。整整一年,我都沒辦法當堂記住動作,直到可人老師指著鼻子點我:“你啊,要加快記動作的速度,你其實第二天就能跳得很好,但不能一直指望著課后再去練。”然后轉向所有人:“如果有一天,你們喜歡的大師級舞者來了,說好想去上某某某的大師課,但大師課都是一節課教完一整支舞,你連動作都記不住,更別提要學到什么質感了,根本沒用。”

每隔一段時間,可人老師會在課程結束后坐下來,根據每個人的情況指出各自的問題和改進方向。我始終記得,讓我下定決心結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狀況的節點,也是在這樣的一次課后座談上:那天只來了三個學員,都是入門水平,跳完后,一直躲在后排和角落、以為從來不會被注意的我第一次得到了可人的評價:“你們至少都能順下動作了,我從你們上課的眼神里能看出來,你們是想認真跳舞的。”

那時距離我第一次來到那家舞社大概已經一年了。這一年里,我斷斷續續、有一搭沒一搭地上課,只是單純享受跳舞時的快樂、偶爾釋放出的另一個自我,說不上有多大長進。當時同在班上的另兩名學員,一年前剛到時我也曾見過,那會兒她們也剛學,看上去沒有太多舞蹈基礎,身體協調性和動作框架都顯出初學者的稚嫩。但那一年里,每次去舞社一定能看見她倆——她們幾乎每天風雨無阻地來上課——一年后,兩人都有了肉眼可見的進步,叫吊兒郎當、自以為有點基礎卻停滯不前的我自愧弗如。

這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了一種刺激和驗證。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我下定決心把跳舞提上雷打不動的日程——最近一年,同事們漸漸開始習慣,每次會后聚餐,吃到7點半左右就會問我:“你是不是該去跳舞了?”

我曾以為舞社里大多一定是大學生,年輕,抱著興趣利用課余時間來跳舞。后來熟悉了,才驚訝地發現這里百分之八十都是上班族:剛提到的兩人,一個是機場地勤,有時頭天晚上通宵上班,第二天休息半天,下午就花上一兩個小時車程趕來學舞;另一個是公司秘書,每天下班后趕來,如果老板有事要找,跳完還得回公司熬夜加班;再比如其他人,有銀行柜員,有媒體人,有小學老師、幼教,有程序員,有心外科醫生——這位心外醫生常常是剛做完手術再趕到舞社,或者在凌晨排練結束后又趕回醫院,幾個小時后便會看見他在群里發這樣的消息:“我剛從手術臺下來……”

參賽舞者在后臺化妝、準備造型

圖/本刊記者 梁辰

“你們都不要睡覺的嗎?都不休息的嗎?”每每聽到這樣的日程,我都掩飾不住驚訝和欽佩。相較之下,工作時間相對自由的我能夠堅持跳舞這件事,簡直不值一提。那段時間,打算參加舞社內部“好舞者”齊舞比賽的我們,一周內有好幾個晚上要排練到凌晨一兩點——而其中的許多人,第二天還要早起上班。

“很累的。”有時他們會這樣回答我。

那為什么還要堅持呢?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問出口,因為我心里那么明確地知道答案:

因為喜歡啊。

跳舞不是一件只有快樂的事。跳舞是需要努力和付出的,會有痛苦,有挫敗,有倦怠,有懶惰,有懷疑,有熱情的消磨,有當下苦惱著的好像怎么也過不去的瓶頸,有肉體的疲累和傷痛,有無法確切看到未來的迷茫……

對于這些,像可人一樣的職業舞者有更為深切的體會。這幾乎是一場與魔鬼的交易——把熱愛當成職業,某種程度上是以犧牲跳舞單純的快樂作為代價的,看似美好,卻也是一種剝奪。這簡直像一場過于漫長的戀愛,當最初的快樂甜蜜逐漸摻雜了痛苦、倦意和許多復雜的情緒,許多時候也不可避免地叫人時不時產生放棄的念頭;可也正是他們對舞蹈付出的時間、精力、思考,所有這些深入的過程,讓他們得以在閃現的時刻,依舊體會到最原初的跳舞的快樂,體會到一種更深層次的快樂——通過理解舞蹈和自己的身體,他們最終也一定會更深層次地理解這個世界。

粉絲在臺下為參賽舞團助威

圖/本刊記者 梁辰

?

這幾乎是飛蛾撲火般的勇敢,而懦弱、貪圖快樂的我,還是只想做個開心跳舞、盡可能進步的“斜杠”青年。我一直喜歡《小王子》的故事:有五千多朵幾乎一模一樣的玫瑰,可是只有一朵是特別的,因為小王子為她澆過水。

跳舞,那便是他們的玫瑰。

網友評論

用戶名:
你的評論:

   
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2004-2017 南方人物周刊 版權所有
粵ICP備10217043號
地址:廣東省廣州市廣州大道中289號南方報業傳媒集團南方人物周刊雜志社
聯系:南方人物周刊新媒體部
杂技群英会电子
金牛国际j6棋牌 湖北卡五星麻将 期期准确提供生肖中特资料 哈尔滨麻将微信群 天津时时彩走势图表 188比分网直播 下午股票大跌 湖南幸运赛车爱彩人 胆码拖码怎么中奖 新疆18选7中奖金额 闲来甘肃滑水麻将下载 极速飞艇操作 浩源配资 股票涨停时买得到吗 江西多乐彩11选5走势图 广西快3专家预测一定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