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少年的“高空挑战”

稿源: | 作者: 张蕾 日期: 2019-07-29

来这里前,他们怕生、不善?#28304;牽?#23545;大人和身边同伴都小心翼翼,经历六天五夜的合宿之旅,他们在自己身上看到新的可能——战胜?#24535;澹?#25361;战未知,达成目标。

站在离地面四米高的木桩上,14岁的马一卜拉想起老家东乡县的山路。

东乡县位于甘肃中部西南面,是全国唯一的以东乡族为主体的少数民族自治县。那里有一千四百多道山梁,两千八百多条山沟,沟壑纵横、赤壁丹崖,是典型的丹霞地貌。马一卜拉的?#20197;?#21322;山腰上,距离他的学校有近六公里路程,从家里走到学校,不仅费时,路也不?#31859;摺?#27492;刻,他脚下的木桩就像小时候经过的山路,让他感到有些害怕。

通过由木桩搭建的“秋千桥?#20445;?#20182;和小他一岁的搭档廖宝宝很快乘上小推车,这次,需要借助臂力将他们和所乘的小推?#36947;?#21040;对岸。马一卜拉想起爸妈曾说他体力不好,他心里没底,但还是使劲伸手去拉铁索。两次用力,小推车纹丝未动。第三次,他有点想?#29260;底?#21345;在半空,不上不下。

“?#36317;喙距唷保?#25645;档廖宝宝借了他一把力,车轮滚动起来。两人顺利到达终点。

“如果没有推?#30340;?#20010;项目,我可以一分钟通关全部?#20445;?#22238;来后,马一卜拉骄傲地?#24213;擰?#20116;天过去,这个在带队老师眼里性格腼腆、说话小声的贫困县学生,变得活泼、健谈,笑声响亮。他发现自?#21512;不?#20132;朋友和尝试新事物,面对陌生人,他很乐于介绍他的朋友们,“廖宝宝挺可爱的,就是有点纠结、恐高?#20445;?#35828;完自己噗嗤一下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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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挑战”是?#25226;?#20809;少年成长计划”夏令营为孩子们进行素质拓?#27807;南?#30446;之一,参加这次夏令营的,除了来自国家级贫困县东乡县的马一卜拉和江西兴国县的廖宝宝,还有其余九个来自全国各地深度贫困家庭的孩子。来这里前,他们怕生、不善?#28304;牽?#23545;大人和身边同伴都小心翼翼,经历六天五夜的合宿之旅,他们在自己身上看到新的可能——战胜?#24535;澹?#25361;战未知,达成目标。

几乎每个孩子都对那场“高空挑战”念念不忘。廖宝宝的姐姐廖平平在“高空挑战”时体会到她看《荒野求生》所期待的惊险刺激,电视屏幕中的生猛世界突然重现眼前,她走到第二关差点吓得哭出来,最后留下的感想却是“还想再玩一次?#20445;?#36825;让她确信自?#21512;不?#25509;受挑战,并具备跨越困境的能力。

困境在这些孩子的人生中不同程度地存在。项目体验结束,领队教练召集孩子们做分享总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24535;濉?#27599;天我们都要面对不同的挑战,但我们如何才能面对呢?是借助同伴的力量,还是选择一个人直面?#24535;澹俊?#23401;子们围坐一圈,陷入?#20102;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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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和名次不是最重要的

这是马一卜拉第一次这样度过暑假。

往年的暑假,除了做暑假作业,剩下的时间他都要用?#31383;?#23478;里干活——放羊、种菜、除草、浇水、摘果子。其他孩子也一样,做家务、干农活,有时候还要负责看管年幼的弟弟妹妹。常年帮家里放羊,马一卜拉的手法娴熟,“手里拿个?#37327;椋?#21523;唬吓唬它们,羊就会一只跟一只上山吃草去”。

羊是马一卜拉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父亲马一俩?#32423;?#20250;去武威收羊赚钱,其余时间,马一俩会去镇上?#24050;?#24037;作机会,做些给楼房刷漆的零工,马一卜拉的母亲和姐姐则在家门口的扶贫?#23548;?#24178;活,哥哥在附近的餐馆打工。除了马一卜拉,家里还有一个还在学说话的妹妹,他们是这个家庭里的非劳动力。

马一卜拉是?#20197;?#30340;,父母因为他“体能不好”而把他送去上学,“外面招工不会?#19981;?#25105;这样体力不好的,干活都需要体力”。可他也时常因此感到自卑。其实比起体能,他的头脑显然运转得要更加出色,在学校里,他的学习成绩常年位于年级前三,而在夏令营的?#39556;?#35838;上,他的思考能力也毫不逊色于同行的城市学生。

旅程第三天,夏令营?#25165;?#23401;子们前往国际学校体验由外教授课的IB课程。IB课程是国际文凭组织IBO(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Organization)为全球学生开设的从幼儿园到大学预科的课程,它为三至19岁的学生提供智力、情?#23567;?#20010;人发展、社会技能等方面的教育,帮助孩子获得学习、工作以及生活的各项能力。在其中,老师为这些孩子们挑选了适用于五年级学生的领导力?#20843;?#32500;?#39556;?#35838;程,要求他们自己?#24050;岸?#21451;,并按图纸搭建理想中的“游乐园”。

马一卜拉很?#19981;?#36825;个课程。他手持图纸,很快?#19994;?#30456;应材料,继而通过不断尝试来调整“建筑物”重心。反复拼搭之后,一座带?#23567;?#36215;重机”的“高楼”便拔地而起,完成自己组的任务,他又带领组员迅速?#19994;焦步ā?#27004;群”的合作伙伴。

这种与科学、创造相关的课程是马一卜拉最向往的,更重要的是,强调合作精神的课程模式也让他觉得自己焕然一新。在家乡东乡县龙泉学校的课堂上,他没有体验过与别人合作完成作品的过程,这种过程让他第一次了解到可以快速地与人建立关联,并让他发现他人和自己身上的优点。

同样让他惊喜的还有艺术课程。在他的学校,音乐老师只负责教会他们唱歌,而这里的老师还会为他们播放音乐视频,引导他们捕?#20581;?#20307;会音?#24535;?#37324;不同角色的心境,这让一向?#19981;?#38899;乐的马一卜拉心潮澎湃。

他将对这些课程?#21335;?#29233;归因于能为他“增加技能”。?#36816;?#26469;说,这是最实在的理由,因为唯?#24615;?#21152;技能,才能在未?#31383;?#21161;他更好地考入大学、?#19994;?#24037;作,从而?#25112;?#20182;和他家庭的困难处?#22330;?#20182;第一次体验到“玩”和“学习”可以结合到一起。分享学习经验的学长向他们介绍,自己每天一下课就会“玩飞镖?#20445;?#24590;么可以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玩呢?我觉得玩也要有限制?#20445;?#39532;一卜拉像大人教育孩子一样对我说道。

这些话照搬?#36816;?#30340;父母。他告诉我,尽管?#30475;慰际?#37117;名?#26143;?#33541;,但父母仍然会时常责怪他?#36947;痢?#19981;够努力,因为他们对儿子用学习改变命运寄予厚望。现实更需要他牺牲玩乐的时间。

但这里倡导的?#22737;?#35266;与他相同——“成绩和名次不是最重要的。”

从他口中说出这句?#20658;?#25105;感到惊讶。我问他:“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友情和亲情。”他很果断地告诉我,家乡的老师曾?#36816;?#20204;说,“学习要和伙伴一起学,如果学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这样的学?#29240;展?#26159;孤独的。”

他想得很清楚,在学校,交到朋友很重要,而在家,替父母分担忧虑最重要。达成这两个目标,他的“高空挑战”就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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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与命运

和马一卜拉不同,同样来自东乡的马良外向开?#21097;?#22312;带队志愿者谢志鹏看来,马良的性格更像典型的东乡孩子,他将这一特质称为“暖人”——就是天生地招人?#19981;丁?/p>

马良与谢志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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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谢志鹏不止一次看到马良帮同伴捡起掉落的物品:“他?#20174;?#24456;快,很聪明,也显得家教很好。”这些特质同样体现于马良在夏令营义卖现场的表现。旅程第四天,孩子们摆摊义卖自己家乡的特产,马良热情、?#32441;ぁ?#20250;说话,手里举着由东乡羊和江西兴国鱼丝合制的小火锅“鱼羊鲜?#20445;?#25289;?#24597;?#36807;的行人就推销,“这是我们家乡的羊肉,是好吃到不能形容的羊肉!”许多客人被打动,他很快成为当天的“义卖冠军”。

“东乡人有做生意的天?#22330;!?#22312;当地待了一年多,谢志鹏对东乡人的热情好客和生意头脑了然于胸。他是兰州七里河人,在兰州读书、工作,东乡位于兰州的邻市临夏?#26657;?#20294;谢志鹏过去对东乡的了解?#27493;?#23384;于风闻和想象中。2018年4月,谢志鹏跟随碧桂园东乡县精准扶贫乡村振兴项目部入驻东乡,开始走访东乡县24个乡镇的近万户家庭,这时他才接触到东乡人真实的生活?#21050;?/p>

“东乡人?#31859;?#29983;意,但也疏于对孩子的教育”。谢志鹏向我介绍,东乡有特产?#23567;?#30871;子茶?#20445;?#33590;里放冰糖、枣、枸?#20581;?#26690;圆,喝时需要用碗盖由里向外刮,拨去浮在茶汤表面的泡沫。东乡人永远不会让碗里的茶水下?#25285;安?#27748;少一点,他们就会给你添满,服务非常好”。但也正因为他们?#31859;?#29983;意,东乡人?#19981;对?#23401;子刚懂事就让他们做家里的伙计、跑堂,大量适龄失学儿童正是由此而生。

针对这种情况,东乡县政府正通过推?#23567;?#25511;辍保学”措施,以保证适龄儿童都能正常上学。作为企业驻地扶贫人员,谢志鹏的工作更多是对这些措施的巩固和补充。一年来,碧桂园东乡县扶贫组通过走?#22969;?#25490;,结对帮扶了187名高中及以上在读贫困生,除了为他们提供学费资助,小组?#27493;?#21512;产业扶贫、就业扶贫等措施为学生家庭减少负担。

走访过程中,诸多见闻令谢志鹏深为感慨。2018年4月19日,谢志鹏第一次见到马良和马一卜拉就读的龙泉学校时吃了一惊,眼前的学生宿舍是由?#23665;?#23460;?#33041;?#32780;成,一间宿舍竟住了近30个女生;那楞沟小学的教师办公室仅几平方米大,办公室仅由两张桌子组成……走访学生家庭时,有些家庭对孩子的“放养”程度更超出他?#21335;?#35937;,“有一户人家,今年出去了六个孩子,回来五个,还有一个过了一个礼拜都没回来,?#39029;?#35828;孩子到哪去了不知道”。

谢志鹏有时也会想,如果自己成长在这样的家庭,未来会是如何。“可能我还不如这些孩子?#20445;?#20182;?#23396;?#22320;说,他感谢自己的命运,同时也感谢命运能让他?#31383;?#21161;这些孩子改变命运。在他看来,教育扶贫是一个长线事业,并非让一个孩子上学了就是改变命运。

“接受教育后,思维的改变才是最主要的。知道读书能让他们走出去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步,但如果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后面的路就会更难走。”看着在一旁玩闹的马良和马一卜拉,谢志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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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难度的东西是好的

?#23186;?#32946;斩断代际贫困的锁链,这是谢志鹏和扶贫小组的共同心愿。这份心愿是否有希望实现,廖平平廖宝宝一?#19994;?#32463;历或许能提供答?#28014;?/p>

平平和宝宝来自国家级贫困县江西省兴国县,兴国县自然条件差、经?#27809;?#30784;弱、贫困程度深,县扶贫办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018年底,兴国县尚有23006人未脱贫,贫困发生率为3.23%。廖家正是兴国典型的“深度贫困户?#20445;?#23478;中共八口人,其中5个孩子仍在上学,平平和宝宝的父亲因工伤不能干重活,家里的主要收入只能依靠母亲在外打工挣取。所幸廖?#19994;?#20960;个孩子乖巧懂事,学习成绩十分优异,平平和宝宝参加夏令营前,二姐廖冬香刚刚以超过重本线90分的成绩考取哈尔滨工业大学车辆工程专业。

廖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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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重点大学的王牌专业,以后就有技能了,自己的生活不愁,也可以帮助他们的家庭脱贫?#20445;?#30887;桂园?#21448;?#21306;域副总?#27809;?#30000;从去年开始“一对一”结对帮扶廖家,不仅为五姐弟资助学费,也通过就业扶贫将五姐弟的妈妈纳入家门口?#21335;?#30446;务工,并通过产业扶贫带动廖家从事竹狸分散养?#22330;?#24278;冬香考上心仪大学,黄田由衷地为这一家感到高兴。他对廖家几个孩子都很了解,廖平平廖宝宝虽然只有14岁上下,但两个孩子都因为家庭原因显得过于成熟和稳重,“特别?#24278;齲?#36319;同龄的孩子不一样”。

去年廖冬香备考,黄田和兴国扶贫小组成员商量,将?#23545;?#31119;建打工的廖妈妈接回兴国,并为其在兴国碧桂园设置一个岗位:“母亲在身边,孩子们能安心一些。”今年,碧桂园继续发起“感恩兴国 接力2020”爱心结对计划,在第一个帮扶人完成结对后,邀请另一个爱心帮扶人接力,希望在2020年前结对帮扶20名高中以上贫困家庭学生完成学业。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廖冬香见到了新的爱心帮扶人——碧桂园集团执行董事长宋军,宋军将接力帮扶她完成大学四年的学业,并通过深入沟通更全面地参与她的成长过程。

看到姐姐的经历,廖平平也觉得高兴。她的目标是和姐姐读一样的高中,之后再像姐姐一样考个好大学——姐姐是她生活的样板。聊起自己的梦想,平平对我侃侃而谈,她?#36947;?#24819;和梦想是不同的,理想必须实现,梦想则因为有个“梦”字而变得?#20301;謾!?#20294;梦想要有,万一要是实现?#22235;兀俊?#29609;过“高空挑战?#20445;?#24278;平平对挑战的看法改变了,“有点难度的东西是好的”。 ??

她的梦想是成为设计师,理想则是成为一名人民教师。问起为什么想成为老师,她有些害羞地告诉我:“希望以后能回到乡村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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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总第608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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