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蔡志忠 我想,我畫,我畫了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明萌 日期: 2019-07-30

幼年蔡志忠苦思一年,有時躲在父親的書桌下,椅子拉進來:他不想當農夫,不要做鐵匠,小學老師也當不成,走自己僅有的路,他喜歡畫畫,畫畫被他引為此生摯愛,“只要不餓死我,一天給我一個饅頭,我就能畫一輩子”

逆鱗

蔡志忠留及肩長發至少30年,而今它們已由黑變白。他曾染成紅色,在素淡的西溪濕地草木間有些刺眼。今年到現在,紅色褪去,白色見長。年輕時,它們如同他的創作欲一般旺盛蓬勃;年過70,蔡志忠依然每天工作18個小時,只是發絲漸疏,擋在額前的一束絲縷清晰,他左撥右撩,始終沒有依傍,看著有些寂寥。

1983年11月,蔡志忠作品《大醉俠》開始刊載,不到一年,在臺灣、香港以及日本、澳大利亞、美國、新加坡都有了擁躉。人們迷醉于這位非傳統的俠客,他頑皮奸邪,行徑荒誕,其貌不揚,嘴里銜著一株小草。

作家李碧華因《大醉俠》的走紅赴臺灣采訪蔡志忠,問及小草的來源,蔡志忠當下解釋:我原來沒有刻意塑造他銜著什么,后來下意識觀察,小草所代表的是臍帶,這個人不安全到有戀母情結。

1984年,作家李碧華為《香港周刊》專訪蔡志忠 圖/本刊記者 張明萌

10年后,蔡志忠在第一本自傳《漫畫蔡志忠:蔡志忠半生傳奇》中復盤了這個故事,他把同樣的問題拋向自己,將“臍帶”換為“逆鱗”,答案指向自己的頭發。

“這么多年來,及肩長發早已成為我蔡志忠的標志,碰到陌生人,也會對我的頭發多瞄幾眼,我可能很難把對頭發的復雜感覺說清楚,可是我知道,如果頭發無緣無故被剪,心中就覺得很不痛快,做起事來也不順利。但我不想稱它是我的臍帶或安全感的來源,我叫它‘逆鱗’——一個人不可被侵犯的隱私、行為或物質。”

在參加橋牌比賽前,他從不剪頭發,這或許是他獲得至少125個獎杯的重要原因之一。

蔡志忠最大的逆鱗是“規律”。他篤信“萬事有規律”,可以通過邏輯思維、演繹和歸納,找出事物的慣性。他擅長數學,研究了十年物理,熱衷橋牌,會變魔術,能輕易報出旁人出生那天是星期幾——每一樣都與規律有關。

規律在蔡志忠人生道路上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蔡志忠將創作漫畫比作抓藥,中藥房有1000格抽屜,根據藥方的規律抓取,成了一味藥。在創作時,他有99%以上的時間都在編故事,1%的時間將故事變成漫畫。

他靠漫畫獲得聲名。蔡志忠15歲便離開家鄉去臺北一間漫畫社工作,5年出了200本漫畫。經過兵役、工作變化、娶妻生女等一系列人生大事,最終又回到漫畫的老路,在多家報刊雜志畫起了四格漫畫專欄。

36歲那年,他去日本生活,后移民加拿大,期間出版《莊子說》《老子說》《列子說》《禪說》等系列漫畫,是將中國古籍漫畫化第一人。他的作品在超過30個國家和地區出版,銷售量超過4000萬冊。好友蔡瀾回憶,擔任電影監制時,每到一處有華人的地方,他都聽到蔡志忠長、蔡志忠短,消息不絕。“凡是愛書的人都會涉足他的作品。他一早已洞悉年輕人看漫畫的傾向,以最淺白和易懂的說故事方式,將所有的文學巨著改為圖畫,深入民心。”

蔡志忠仍保留著《七彩卡通老夫子》上映時的報道 圖/本刊記者 張明萌

動畫的規律是日本原畫師、宮崎駿的老師大冢康生教給他的。他以自己1960年作品、日本動畫片《西游記》原畫為例,告訴蔡志忠,動畫的節奏從開始到結局有三座山,第一座山中等高,第二座山稍低,第三座山最高。在《西游記》30000張原畫中,打牛魔王是最精彩的第三座山,需要8000張;對戰金角銀角在中段,4000張;大鬧天空在第一段,6000張。這部分畫下來大概片長10-15分鐘,影片其余60分鐘分剩下的12000張。“一開始就是好看,再來就是要不好看,再不好看到好看。全部都好看就沒有什么好看了。就像你不知道我對你好不好,只要看我和你的最后一個動作,你走的時候我好好送你,對你好,你就覺得我對你好了。”

在從事動畫的年頭,他拍出了經典漫畫《老夫子》的動畫第一集《七彩卡通老夫子》,獲得第18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獎,并創下當時臺灣影史票房紀錄。后又將漫畫《烏龍院》動畫化,流傳至今。

如果僅以漫畫與動畫的成就評價蔡志忠,他的人生會迅速流于世俗。但他生活的規律使他與世俗區別分明。

他發現一年當中自己冬天狀態最好,一天之中,凌晨1點到3點,大腦最好。所以他通常1點鐘起床,泡一杯咖啡,站在窗口,一邊抽煙,一邊對著假裝看得到的星星思考。思考完了宇宙,或是物理數學,半個小時以后,回到桌上開始創作。“這個習慣非常好,因為這個時候你的95%都是朝向未來思考,只帶著5%的過去。一般作家都是夜深人靜才寫作,但我相信,他是帶著95%的過去,只帶著5%的未來,所以不太一樣。”

他依靠咖啡支撐這樣的生活方式,最多一天喝過35杯,膠囊咖啡成為他除了畫筆、畫紙以外最大的消耗品。其他事物都在往小發展:他吃得越來越少,常常一天只吃一餐,最近愛上附近的外賣湖南米粉,中午把粉吃了大半,湯留著晚上喝。出行亦有配額,他指著門,“去年我離開這個門15次,今年只會離開5次。”

《老子》

蔡志忠現在長居杭州西溪濕地,住在950平米雙層別墅中,進門擺放著他收藏的佛像,它們從他在加拿大時期開始陸續進入他的生命,至今已有4000尊。往里是他的書柜,他的作品、藏書、橋牌獎杯分門別類放置,十年研究物理手稿、數學公式思考圖、佛經探究筆記亦是按時間年份收好,角落里藏著他為古龍畫的漫畫版《絕代雙驕》手稿、三毛的親筆信以及眾多頗有史料價值的資料。稍顯突兀的是柜子上躺著的一本看了一半的《哈默手稿》——他最近在研究達·芬奇。

他實際用到的面積不超過4平米,由工作臺和一張羅漢椅構成,臺上是開著的電腦、按顏色擺放的五排打火機、抽了一半的爆珠香煙、攤開的物理光譜研究筆記。羅漢椅可坐可躺,成了他的簡易起居室。電腦上是尚未完稿的平鑫濤先生悼文。采訪當日,平鑫濤先生去世不到一周,平對蔡曾有知遇之恩,蔡志忠與三毛一度是平鑫濤創辦的《皇冠》雜志最出名的男女作家。掌門人平鑫濤離去,蔡志忠應邀寫一篇懷念文章,被我的到訪打斷。

他極為滿意住所呈現的規律,“五秒鐘之內,我可以找到任何我需要的東西。”這間工作室填滿了他的一生,從任何一個方向切下去,都能照見當時他的面目。

這些面目難免散亂——他愛好多樣,興致紛呈,又難得地在每一條路上都走了一段,以致于用任何一個“家”去形容他,都難免以偏概全。但剝去事件本身,這些面目統一且穩定。他的人生觀成為這些面目的底色,它極為簡單,卻甚少有人做到,在兩本自傳中,他多次提到這點——“成為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出現率最高的語句。

這句雞湯在他身上成為現實,盡管呈現的方式在世人看來有些瘋癲:他曾經坐在椅子上58個鐘頭沒有離開,屁股從頭到尾一條紅紅的疤,只坐一條線,腰腿呈90度,永遠不會肩膀痛;他曾經42天沒打開門,思考諸子百家;曾經一年畫了29本書……

采訪中,他的描述甚少痛苦,也無怨懟,更少喜極。好友三毛稱“他必然成功,因一路為著一個沒有懷疑過的理想,走向未知”。

在他的邏輯體系里,無需與自我和解,哲學層面的幾個“我”一向圓融。他擁有常人難以做到的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實踐著一類人的終極理想:在世事紛擾的當下,選擇只做自己。

而這一切,他早就以漫畫為代表向所有人聲明:我希望大家能和我分享生命里一個大喜悅——我喜歡漫畫,我想、我畫、我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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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志忠什么都不會

1948年2月2日,蔡志忠出生在臺灣中部彰化市花壇鄉三家村。他是蔡氏家族在臺灣的第七代成員,祖籍福建泉州。父親生前重新抄錄的家譜顯示,蔡家在康熙年間遷徙至臺灣。蔡志忠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妹妹,除此之外,家中曾夭折數個孩子,父母或許因此希望幾個孩子“只要健康長大就好”。

同年,三家村擁有了第一個基督教堂。在神父葉舉的傳教下,蔡家成為村子里第十戶天主教信徒。蔡志忠出生即受洗,每天在二哥帶領下去教堂上課,三歲半已經會背誦多首經文。

幼時,蔡志忠不識字,只能把畫面記在大腦里,他的畫面記憶能力得以培養。在他的印象中,神父講過50到100個厲害的人物,“諾亞可以鑄造方舟,摩西可以分開紅海,而蔡志忠什么都不會。三歲半什么都不會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們鄉下的小孩很奇怪,似乎各個都很篤定他這輩子要干嘛。”農夫的小孩在田里幫忙,鐵匠的小孩在幫忙拉風,三歲半的妹妹已經背了一個更小的妹妹,只有他無所事事。

在家里門檻上,蔡志忠用紅色墨水留下了自己的處女作:一個圈圈是腦袋,下面一個長圈圈是身體,長圈圈兩側頓筆四次,小人就有了四肢。父親看到后,一場追逐一頓罵。往后蔡志忠每次回家,都會在門檻看一會兒。畫跡由深紅褪成黑褐、灰褐、淡褐,只剩下浮淺斑駁的輪廓。1994年,他特地帶了相機回家拍照留念,可一進家門,發現墻壁重新粉刷,保留近四十年的處女作沒有了。

《孔子》

受這件事情影響,父親送了蔡志忠一塊磨平的灰色石板,四周鑲上木頭,用石頭在上面作畫,白色的筆跡可以用抹布抹掉。在這塊石板上,蔡志忠第一次領略到了繪畫的樂趣。“我從小就不喜歡和同齡小孩一起玩,得到小黑板后,遮住多彩世界的帷幕‘刷’的一下被拉開,我的心被驚喜充滿,原來繪畫的世界這么寬闊,腦中構思的線條圖案透過這支石筆表露出來的過程有趣多變。”上學之后,他仍在這塊黑板上作畫,繪畫成為他抒發情緒的主要管道。

他苦思一年,有時躲在父親的書桌下,椅子拉進來。他不想當農夫,不要做鐵匠,小學老師也當不成,走自己僅有的路,他喜歡畫畫,畫畫被他引為此生摯愛,“只要不餓死我,一天給我一個饅頭,我就能畫一輩子。”

那時在臺灣鄉下,很少有人依靠畫畫為生。木匠做床,做好將畫畫在木板上。畫一個花瓶,花瓶上畫一個靈芝,旁邊畫個如意或元寶,上面寫“富貴花開”,旁邊寫“梅蘭竹菊”,畫完上兩層漆。菜市場里有畫速寫的人,有的人家先祖照片太小,他們放大勾外形,用鉛筆描。他每次都看很久。

一次,蔡志忠去彰化,路過繪制電影招牌的師傅家,他看到了電影招牌制作全程。師傅描繪電影人物的五官,先完成局部、小片的部分,畫好就放在馬路邊,然后很多小片拼湊起來,成了完整的電影招牌。他在路邊看得入神,“原來鼻子是這樣畫的,勾勒后還要加上一點黑邊,看起來才會有立體感……”9歲之前,他的志向都是以后畫電影招牌。“這是能在小鎮找到最理想的工作,我的志愿非常務實,沒有好高騖遠。”

蔡志忠收藏的佛像擺放在西溪濕地住所客廳 圖/本刊記者 張明萌

蔡志忠生活在典型的父權家庭:父親身材中等,臉型長方,濃眉大耳,兩眼銳利有神,不怒自威。兄弟姐妹要零花錢,都只敢通過母親的口。而母親也要他們千求萬求才敢向父親開口。他自認性格中的好勝心來自父親。

父親成長于戰爭年代,小學連跳三級,在豪門學過如何做生意。婚后創業,經營碾米廠和木薯加工廠。二戰后期,工廠所有機器被征收造槍炮,兩廠被迫關閉。臺灣光復后,他是鄉下知識分子,歷任三春小學第一屆家長會長、村干事、鄉民代表會秘書。每天早上騎車到花壇鄉公所上班,下午在家種地——蔡家擁有九分大的旱田。

父親是花壇鄉書法第一人,花壇鄉幾乎所有機構招牌都由父父親書寫。每年春節前一個月,村民會陸陸續續拿來紅紙墨水毛筆請他寫春聯。除夕下午,他會完成全村的春聯,以便村民在新年之前可以貼上。吃完團圓飯,他開始書寫家訓或有意思的箴言,從除夕寫到元宵節之后,才收拾筆墨,結束一個半月的書法工作。受此影響,蔡志忠直到現在也在除夕夜開展新一年的工作,畫通宵成為他除夕夜的習慣。

父親年輕時為了寫書法,每天中午以水當墨,以磚為紙,在上面練字。烈日當空,磚塊一寫就干,一塊磚可以寫很多遍。父親的書法由此練成。“我的求勝意志不是天生的,而是從小看父親全力以赴、專注用心寫書法所得到的啟示:熱愛自己的工作,要做就要當第一。”

蔡志忠寡言,一生中與父親、大哥、姐妹談話不超過五十句。七八歲跟二哥睡同一張床兩年,幾乎不曾說話。但他與母親無所不談。

母親不是傳統的中國女性,不像鄉下婦女遵循三從四德,而是有自己的想法。她愛看歌仔戲,兩個月一次的歌仔戲班巡回到花壇戲院演出時,她一定會去看一場,而這往往令父親生氣至少一周。蔡志忠因此看了《陳世美與秦香蓮》《孟麗君》《白蛇傳》等悲歡離合,母親看得淚流滿面,“哭得像親人過世”。看完后,他的任務是回家打探父親是否從田里回到家中,如果是,他需要偷偷拉開廚房后門門栓,輕掩門板,讓躲在稻草圈后的母親得以手捧預藏好的喂雞鴨的空盆,從廚房進屋,假裝自己工作了整個下午。父親并不會被騙,但也不戳穿,他會臭臉一周。同樣的戲碼每隔兩個月就會在蔡家上演。

從父母的言行可窺見蔡志忠性格的來處,“長大后,我發現我的好勝心來自父親,成長與個性形成大多來自母親。永遠不責罵孩子,不跟孩子說‘不’,沉迷于自己喜歡的事物,不理會世間的價值觀和別人的看法,隨心中的想法而行為,這些特立獨行的個性來自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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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畫了200本漫畫

二戰后,臺灣漫畫市場興起,與武俠小說一起流行于市面。文字不是每個人都認識,但畫大家都能懂,將武俠小說變為漫畫銷售成為漫畫的主要盈利方式。武俠小說作者也希望自己的小說被改成漫畫,他們發現,很多讀者會因為看了漫畫而去找原著。

小學畢業,蔡志忠是學校里唯一一個考上彰化市中學的學生。但進入初中后,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給了漫畫。他每天花四小時以上的時間在路邊攤看兩毛錢一本的漫畫,他畫電影招牌的目標轉變為做個漫畫家。他在課堂上即興創作,課本上沒有一處空白。回家后,他依樣畫葫蘆,分格擬出故事,創造大俠等人物,模仿漫畫家們的武術繪法,編寫出多本武俠漫畫。

初二那年,蔡志忠將自己的作品寄到臺北一家名為“集英社”的漫畫出版社——由三位剛服完兵役的年輕人借日本集英社之名創辦。暑假,集英社寄給他一封短信,信上說“如果你現在能夠來臺北畫漫畫,我們要請你立刻來當本社的漫畫家。”蔡志忠當即決定北上。

“經過一年的醞釀,我已經清楚明白,自己適合走漫畫的路。我決定舍棄文憑,如同我喜歡咖啡,現在有咖啡可以喝,我就喝了。順理成章,毫無勉強。”

蔡志忠書架上,所有的書都按年份排列 圖/張明萌

當他把決定告知父母時,他們只說好。蔡家父母一如既往,不干涉子女的選擇。父親給了他250塊新臺幣,他到了臺北。公司更像一個流水生產工作室,一共有七位畫手。老板從日本買來畫稿,有幾位負責照描,對白空出來,貼上中文就可以出版。幾位需要創作,參考市面上賣的武俠小說,看一看開頭,自己想個引子加以變化,就依靠想象編繪。從第一天上班開始,蔡志忠每天早起,畫到半夜兩點,“我真的喜歡這份工作,只要動起筆就會沉浸其中,根本沒注意時間的流逝。”

蔡志忠最初談的工資是一個月三百,父親在鄉公所做了十幾年,工資一個月兩千。一個初中老師一個月六百。第一個月,蔡志忠作品銷售狀況不錯,老板給了他六百塊。他寄了四百五回家,還寫了一封信,里面寫“我不僅要做全鄉最好的漫畫家,全彰化最好的、全臺灣最好的,我還要做全亞洲最好的。”

一次臺風幾乎摧毀了這家小公司,所有畫稿被泡在雨水中,公司存貨全毀,日子舉步維艱。蔡志忠與當時臺灣最大的漫畫出版社“文昌”聯絡,順利進入。“文昌”有上百名員工,八十多名畫手,圖書行銷網絡完善。蔡志忠在文昌從1963年做到1966年,是他武俠漫畫創作最鼎盛的時期。他每天七八點起床,畫到晚上兩點半,非到體力用竭,他絕不上床睡覺。每月底薪3000元,加上超過基本工作量的稿子計入薪水,他一個月能收入一萬多塊,在當時算是很高的收入。

1957年是戰后臺灣第一波漫畫潮,《漫畫周刊》《模范少年》的周刊漫畫、改編武俠小說的漫畫在學生群體中流行,蔡志忠是這一潮流的親歷者,亦受影響而投身其中,成為大潮的一滴水。1966年,延續近十年的漫畫潮遭到了輿論的抨擊。學生愛看,學校認為影響學習,予以沒收;輿論界認為其中的刀光劍影、血腥暴力對兒童有不好的影響。由此,學生看漫畫被禁止。1965年,臺灣曾公布《編印連環圖畫輔導辦法》,開始審查漫畫家的作品,到1966年更為嚴重,“要求送審,但送審又在那里擺三個月不理你啊。有A輪審查和B輪審查。A輪把‘嗎’改成‘么’,B輪就把‘么’改成‘嗎’。”蔡志忠回憶。

蔡志忠最喜愛的一個獎杯是和聶衛平一起參加全國橋牌比賽拿的冠軍獎杯

1966年4月30日,“文昌”正式結業。蔡志忠失業回家,休息一個月后再赴臺北找工作,在新的出版社繪制漫畫書。他發現臺北的同行都已改行或回家啃老,只有來自中南部的“北漂”們仍在堅持。此時,他收到了朋友的來信,好友諸多指責,認為他畫的漫畫大多是胡凸想象劇情和功夫,騙騙小孩子罷了,到臺北如果是畫這種東西,根本沒必要,留在家鄉就可以了。

蔡志忠由此第一次正經思考五年的辛勞,他畫了兩百本武俠漫畫,卻一直只是為了生活。“事實上我并沒有受過真正的訓練,別人很輕易就能超過我。我的未來,希望在哪里呢?”1968年,他動身服兵役,決定服役后絕不回頭再畫武俠漫畫,同時加強自己美術方面的知識和訓練。在空軍高炮部隊,他去司令部說:“我這么會畫畫,當兵太可惜了。”他留在司令部,畫了三本漫畫,日常是把三種武器拆解、維修,再合起來。余下時間,他自學了大學美術系課程,它們包括但不限于色彩學、錯覺藝術、西洋美術史、中國美術史、美術設計以及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等人的作品集。他將這個階段稱為自己漫畫生涯的“銘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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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震亞洲

1971年,蔡志忠服完三年兵役,到一家建筑公司做美術設計。影視動畫公司光啟社公開招聘,他聽說里面硬件設施很完備,暗下決心要加入。光啟社招聘要求“男役畢,大專相關科系畢業,兩年以上工作經驗”,他只符合第一條。他整理了自己發表過的作品,趁著午休到了光啟社大樓,與負責人面談,爭取到了面試機會,并成為了30個應征者中唯一一個錄取者。

在光啟社,蔡志忠開始學習動畫制作。他買了多卷迪士尼的卡通片,在家里將重點鏡頭一幀一幀放大描繪,分析卡通的動作原理,學習迪士尼如何表現卡通人物的細微動作、分鏡技巧,畫了數千張。

蔡志忠與三毛

蔡志忠仍保留著三毛給他的信 圖/張明萌

光啟社接洽《大魚吃小魚》《傻女婿》等電視劇制作權,他主動請纓做動畫片頭。《傻女婿》由臺灣民間故事改編而成,捧紅了長青、林美照等演員。蔡志忠制作的卡通片頭充滿鄉土風味,隨著電視劇熱播,他收到的動畫制作邀約越來越多,恰好謝金涂邀請他共組公司,他辭掉光啟社工作,成立遠東卡通公司。

1979年,香港導演、制片人胡樹儒希望將王澤的漫畫《老夫子》改編成動畫搬上銀幕。他問臺灣太陽廣告公司的張副總,誰是臺灣最會畫動畫的人,對方推薦了蔡志忠。他找上門來,發出邀約,蔡志忠說:“我想拍《青鳥》。”青鳥是俄羅斯童話,敍述一位公主和三位王子的故事,小王子一直想尋找那只代表幸運的青鳥。伊麗莎白·泰勒曾主演據此改編的真人電影。兩人不歡而散。在朋友的勸說下,蔡志忠接受了“先拍《老夫子》,賺了錢再拍《青鳥》”的建議。他與胡樹儒再度會面,談定制作費1097萬新臺幣,香港和遠東卡通公司各占50%的股份。《老夫子》是黑白的,動畫強調“七彩”,《老夫子》是漫畫,動畫強調“卡通”,這部《老夫子》系列動畫的開山作被命名為《七彩卡通老夫子》,蔡志忠負責劇情編寫。

長期以來,臺灣是香港電影的重要市場,臺灣電影票房統計排行榜中,每年前十都有港片的身影。20世紀60-70年代,香港邵氏電影公司三位知名導演李翰祥、胡金銓和張徹先后來臺灣發展,武俠、功夫、武打類型的電影成為臺灣電影的主流之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沒落。與之抗衡的是瓊瑤小說改編的“三廳(客廳、飯廳、舞廳)電影”,由之帶動的相關歌曲亦大行其道,后引發了以音樂人楊弦、樂評人陶曉清為代表的“新民歌運動”。之后,瓊瑤、劉家昌的“三廳”電影退燒,許冠文、許冠杰的搞笑港片大行其道。同時,1971年,李小龍主演的《唐山大兄》與《精武門》在臺灣上映,掀起功夫片熱潮,輻射十年之久,成為商業片中最具票房號召力的元素。

蔡志忠花了一個月時間,看完了臺北電影院能看到的所有港片,得出“開場出人意表,結尾合情合理,在最好看之時讓影片結束,觀眾便認為好看”的結論。又花了一個月時間寫劇本。期間王澤到臺灣出席活動,二人在酒店探討劇本一星期,王澤尊重了蔡志忠的意見。于是,在電影廣告片中,出現了兩個新人物:李小龍揮舞著雙節棍,日本漫畫人物好小子在武道館比劍道。

電影于1981年制作完成,在暑假上映,廣告片吸引了大批觀眾。首映第一天早場,蔡志忠負責信義路寶公戲院監票,早上8點到現場,發現觀眾大排長龍,由戲院排到1公里外的餐廳門口。

《七彩卡通老夫子》連續上映14天,場場爆滿,據蔡志忠回憶,總票房達7350臺幣,打破了臺灣電影票房紀錄,超過007、李小龍等好萊塢電影票房。當年年底,獲得1981年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獎。在動畫這條路上,蔡志忠名利雙收。之后,父親寫了四個大字回應他當初的諾言——“名震亞洲”。

電影獲得成功后,他與謝金涂經營理念發生分歧,退出遠東卡通,另組龍卡通制作公司,專門制作動畫廣告影片。香港獅球嘜、渣打銀行、匯豐銀行、十八部地鐵廣告、林子祥形象的沙示汽水廣告都出自這間公司。隨后,龍卡通公司拍了《老夫子》第三季和漫畫家敖幼祥的知名漫畫《烏龍院》動畫電影,但未能復制《七彩卡通老夫子》的成功。這是蔡志忠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灰心日子:影片拍得不好,不賣座,用心地趕,卻什么也得不到。蔡志忠說:“拍《烏龍院》動畫電影都賺不到錢,我預言十年內,臺灣拍動畫電影不可能賺到錢。”他將龍卡通公司的股份分給員工,辭職到《聯合報》對面成立漫畫工作室,專職畫四格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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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打十年

1981年,臺灣報紙競爭白熱化,《中國時報》開始連載敖幼祥的《烏龍院》,四格漫畫前景被看好,各大報紙紛紛采用,朱德庸、漁夫、老瓊等漫畫家因此走紅。蔡志忠研究了王澤的《老夫子》、葉宏甲的《諸葛四郎》、游龍輝的《仇斷大別山》、黃玉郎的《龍虎門》,有意重拾畫筆。

1982年元月,皇冠出版社發來邀請,他發去了一胖一瘦兩位俠客闖江湖的故事,起名《大醉俠》。主編劉淑華代替社長平鑫濤拜訪,希望與蔡志忠長期合作。與平鑫濤面談當日,對方帶著《皇冠》總編輯、總經理、發行經理等核心成員到場,平提出,“想找一位臺灣的王澤,創造出獨特的人物造型,由這位主角貫穿整個故事。”兩人以約定一年為期,1983年開始連載。

當天,香港新藝城電影公司在報紙上刊登了廣告,為旗下電影《夜來香》等三部影片做宣傳,廣告詞是“二月二十五,強打四十五天”,平鑫濤套用這句話,稱《皇冠》與蔡志忠合作是“二月二十五,強打十年”。

在《皇冠》連載前,蔡志忠與新加坡《聯合早報》《聯合晚報》、香港《東方日報》《明報》、馬來西亞《民報》接洽,皆約定先后刊載他的漫畫專欄。除《大醉俠》外,他以電影明星洪金寶為原型,另繪《肥龍過江》,以新藝城麥嘉為原型,另繪《光頭神探》。一時間,港臺和新馬泰等地都可以看到蔡志忠的漫畫。

這期間,他結識了古龍。見到古龍時,對方46歲,臉上都是老人斑,“和郭臺銘很像,小小的,一顆一顆。”《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李尋歡是他自己,每天咳嗽,多病,嗜酒,據說武功高強,但沒人見過。古龍幾乎每天喝酒,林清玄還是《中國時報》記者的時候去采訪他,他說“喝酒就給你采訪”。古龍買了兩個腳盆,兩打陳紹,一邊倒12瓶,拿盆直往胃里灌,兩人回去醉了三天,醒了才開始采訪。

古龍去世時,棺材里放了48瓶XO。他去祭拜,看到古龍躺在棺材里,身子很短,旁邊整排酒,倪匡喝光兩瓶,癱在地上大哭。下葬時,為了防止盜墓,他們將瓶蓋都打開,48瓶XO陪古龍去了另一個世界。

在古龍葬禮上,蔡志忠第一次見到了三毛,穿著黑色衣服從面前走過。《大醉俠》風靡時,兩人已經認識,但約定不刻意見面,只靠緣分碰見。蔡志忠怕不知道怎么和三毛講話,他與女孩第一次約會還要寫紙條,上面列好話題,冷場時拿出來看一眼,繼續維持場面的熱絡。

他介紹三毛與導演嚴浩認識,二人合作了《滾滾紅塵》。三毛去世前,曾致電蔡志忠,他忙于備戰橋牌比賽,關機了,只聽到留言:“開機吧,開機吧,開機吧。你睡覺了?沒事了。”他沒有回電,還沒比賽完就聽到三毛去世的消息,愧疚極了。

三毛去世那年也是48歲,按照這個規律,他認為自己也會在48歲死去,這樣故事才可以連續。

1984年,蔡志忠36歲,開了7年動畫公司,擁有3棟房子、860萬臺幣存款。他算了算,從此只要不賭錢、不投資、不借別人錢,活到80歲還有錢吃方便面。于是,他對自己說:“這一生為錢做事的日子到此為止。我要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他決心成為“偉大的漫畫家”,目標指向日本,去那兒住下來,學日語,因為“日本是世界最偉大的漫畫王國”。他與日本漫畫家市川立夫合租,對方日子清苦,一個月五幅單格漫畫無法過活,每天清晨4點起床,到馬路當清潔工。后來換了工作,清晨在新中野漁市場搬魚,下午到彈珠店打彈珠。

有一次,他和市川立夫聊天,談到“莊周夢蝶”,市川立夫說:“好像柏拉圖也有類似的故事。”他想到,為什么不將先秦諸子百家的思想畫成漫畫?他隨身帶著《老子》與《莊子》,長期以老子為偶像,認為自己和莊子很像。莊子以寓言方式談哲學,他認為很適合用漫畫表現,開始畫《莊子》。

他給日本知名漫畫社、講談社漫畫單行本主編阿久津看了新作,阿久津驚艷。蔡志忠提出,《莊子》之后,還要畫《老子》、《孔子》、《孫子兵法》、《韓非子》等等。阿久津希望這套漫畫由講談社出版,并將莊子漫畫交由講談社第三編輯部部長,對方當場答應簽約,蔡志忠的《莊子說》開始出版。

1987年8月,《莊子說》在臺灣銷售,9月名列金石堂暢銷書排行榜第三名,第二個月成為冠軍,獨占鰲頭連續十個月。隨著《老子說》《孔子說》《列子說》的出版,排行榜前十大半都是蔡志忠的作品。這股旋風蔓延到中國大陸、日本、韓國、泰國等。1989年,北京三聯書店總經理沈昌文引進諸子百家漫畫。在王府井新華書店舉辦的簽售活動中,2.1萬本書當天售罄。此后,他移民加拿大,用同樣的思維方式在加拿大畫《禪說》,同樣取得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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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準備

為塑造漫畫中的佛陀形象,蔡志忠開始搜集中國各個年代的佛教塑像。日本、印度;北京、香港,只要聽說哪里有珍貴的佛像,他都會設法親自去一趟。他用了20年,花了超過6000萬人民幣收集了4000尊銅佛像。它們大多是在1991-1994年購入,香港是重要的購買地。

蔡瀾記得,1994年二人認識十幾年后第一次見面,打了個招呼、談了兩句,對方就不見了。一打聽才知,他去摩羅街買銅佛像了。

“那時候銅佛很少超過5000港幣,開價2000,還價1200,還都是真家伙。寺廟里拿的、人民公社沒收的……明清都有。”從這些佛像上,蔡志忠研究了佛陀造型的細節,按年代順序,整理出瓔珞、手印、帽帶、衣褶等12個門類造型流變,最終將自己漫畫中的佛陀形象定位在古印度時代,偏袒右肩。此后,他成了一個專業的佛像收藏家,出版過《中國金銅佛像》。蔡瀾去蔡志忠臺北的工作室拜訪,發現客廳墻邊、書架上、書房甚至臥室里都是鋼制佛像,他睡在被佛像包圍的三張榻榻米上,并稱“遇到地震,佛像掉下,被壓死了也是一種相當有趣的走法”。

蔡瀾問他在研究什么,他答:物理學。 蔡瀾暗驚:這個人不是人,是外星人。1998年,蔡志忠正式閉關,研究了十年物理學。

自此,蔡志忠的形象發生了變化。他在媒體上露面日漸減少,漫畫風潮再度過去后,他的畫作在新一代兒童中漸少人知。偶爾出來,或與國學有關,或與佛學有關。對新一輩讀者來說,他是一位精通國學、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老者,看起來通透,少欲望,熱愛工作,藏著千百個故事,講起道理一套一套。

他并未克制表達,只是當世界的注意力漸漸被新人取代,他習慣偏安西溪,與濕地的草木、魚鳥,夜里的星月、云天共度余生。他的一生存放于950平米的大房子里,整齊而有規律,繞一圈,他如何走來一清二楚。

死亡是他近來越發需要提上日程的大事,盡管他身體康健,雖然抽煙但絕少生病,只是偶爾會因涼風打幾個噴嚏。他做過五年的記錄,一年中最弱的時候是冬天轉春天,一天中最弱的時候是吃過午飯后,下午兩點半。平時睡覺,頭和耳朵碰枕頭,還沒碰到就可以睡著。

所以,在對自己死亡的描繪中,他將之設定為85歲那年1月25日下午兩點半,耳朵對著地,另一只耳朵對著天。他父親86歲離世,親戚都是九十多歲走。他覺得85歲已經很好,“總算贏過李敖,他已經養生到只喝白開水。”不過輸給了倪匡,“他不像話,抽煙喝酒又賭錢,身體還那么好。”

死前,他要畫完陸羽的《茶經》,出物理、數學和全套哲學,建成蔡志忠博物館,弄好蔡志忠基金會……離現在還剩下4950天,行程看起來有些滿。

在2033年2月2日的前一周,在規定日期前一周,他會在西溪濕地的住所里辦一個60人的party,提供免費的紅酒白酒、自助海鮮和燒烤,不用進場費,但和他拍照一張2000元。60個人不知道有誰,因為“不曉得到時候什么人是仇家”。party結束之后,他會安靜地等待死亡。一周以后如果還活著,再重新訂死亡之前的計劃,“但肯定不會是15年!”

他的墓已經蓋在少林寺,因為“我葬在別的地方沒有經濟效益,放在少林寺說不定可以收錢,看蔡志忠墓園交2塊。”碑也刻好,墓志銘按他的意思,寫“愛其所能、做其所做”,并畫一段物理公式,以此作為他一生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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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漫畫蔡志忠:蔡志忠半生傳奇》《蔡志忠自傳:天才與巨匠》《莊子說》《老子說》《列子說》《禪說》《隨園食單》;李碧華《大醉俠的臍帶》、蔡瀾《江湖老友》、騰訊視頻《生命覺者:對話蔡志忠》。劉虹言、汪一川、過申祥、徐夢雨、實習記者張瑋鈺、李艾霖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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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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