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丨周泉泉 一個普通電視媒體人的一生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邱苑婷 日期: 2019-07-30

制片人周泉泉因公殉職后,央視發起了向她學習的活動。她的孩子問泉泉的姐姐:“姨媽你們都在開會,都在說什么呢?” “說你媽媽是個英雄,希望更多人能夠知道她。” 周泉泉度過了一個普通電視媒體人的一生,但這普通的一生,卻也是央視在這二十余年間兩度重要改革的縮影

2019年6月6日

直到太平洋,擔桿島的東面和南面再無其他島嶼。太平洋的國際航道從它旁邊經過,船只進出香港,擔桿島是必經之咽喉。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它是萬山要塞區的第一守備區,南中國海的戰略門戶。

島上風浪大,人煙一直稀少。年輕人不愿再以捕魚為生,大多去了附近的珠海。遺棄的舊營房、軍事坑道,島上還保留了不少,墻上依稀可見“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之類的標語。

周泉泉倒在了其中一個廢棄坑道的入口。作為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視社會與法頻道《夜線》欄目副制片人,當時,她和節目組正為了特別節目《熱血邊關》第三季在擔桿島踩點。這是一檔選拔大學生體驗真實軍營生活的節目,而這些坑道,正是當年抗臺風的地方。在節目正式錄制前,周泉泉帶領的節目組需要逐一考察體驗項目的備選地點。

周泉泉在《夜線》欄目攝制現場

前一天傍晚抵達、深夜才休息,幾乎沒睡幾個小時,一大早,同屋的付伊銘8點起床時,發現周泉泉已經燒好了水——盡管周泉泉是她的領導,頭天一路上都在溝通各種事項,睡得比她還晚。這天的主要任務便是踩點,聽說擔桿島上蛇多、蚊蟲多,周泉泉早在出發前就叮囑大家穿上不易被咬的膠鞋、長褲,做了周全的防蛇準備。在當地駐扎官兵的陪同下,她們馬不停蹄,眼看已過晌午。

“要不要先吃午飯?”部隊官兵有人提議。

“先把這個點踩完再吃。”周泉泉應道。她一向打趣自己,媒體工作者什么時候吃飯都可以。

坑道在山里,和柏油路間隔了一段比人高的雜草叢,要到洞口,得先下車、穿過草叢。前幾天剛下過雨,海島潮濕,他們排成一列,一個個邁過地上的積水洼。走在周泉泉前面的年輕編導付伊銘剛邁進坑道,便聽到了背后什么聲音。回頭看時,周泉泉已經倒在了地上。

付伊銘第一反應是泉泉姐滑倒了。教導員立馬趕上,抱著她的頭,才發現手上全是鮮血。

他們做好了各種防蛇準備,卻偏偏沒意料到,意外會以落石的方式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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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日子

這是端午的前一天。周泉泉的親姐周寧寧正在南京的家中,接到了關于妹妹的噩耗。

當晚11點多,西藏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阿里邊境管理支隊民警吳俊在朋友圈刷到了一條鏈接,內容是周泉泉意外身亡。吳俊和周泉泉是在西藏阿里拍攝第一季《熱血邊關》時認識的,短短十來天,他已把她當成親姐姐。看到鏈接后,吳俊轉給熟悉的戰友,“是真的嗎?確定嗎?”會不會碰巧同名同姓?他仍抱著一絲僥幸。

不敢相信,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同事們還記得她開會時常坐的位置,記得節目改版時她如何承受了所有的怨言和牢騷,記得她為了去高原錄制節目每天長跑、騎車,記得她為了給遠方的官兵送上結婚祝福在樓道里排練海草舞,記得她走進辦公室前小皮鞋“嘎達嘎達”的聲音,記得她如何樂呵呵地化解團隊的壓力和不安……

周泉泉在央視工作了23年。央視見證了她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畢業生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欄目制片人,而她也見證了央視在這二十多年間的兩度重要改革。一個月過去,央視大樓里,周泉泉的辦公位還保持著原樣,桌面上,同事們為她整整齊齊擺了好幾束紀念的捧花。一本《現代漢語詞典》放在電腦邊書堆的最頂端,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像許多媒體工作者一樣。

同事們回想她生命最后幾天的日程:上午審片,開例會,吃午飯,下午開改版例會,繼續審片。晚上7點半改版會結束,從單位趕往機場,由于航班延誤將近0點才起飛,凌晨3點抵達珠海,一路上與對接的人溝通項目,凌晨4點到酒店。第二天早上8點起床,坐四五個小時船從外伶仃島到擔桿島,其間依然在溝通島上基本情況、拍攝方式、住宿安排等各種細節。下午5點上島,晚上12點休息,次日一早開始踩點,直到下午1點半左右,意外發生。

“周泉泉是怎樣的人?”事發后,臺里有人問與周泉泉共事了十幾年的播音老同事張越。張越就把周泉泉出事前幾天的日程復述一遍,聽完對方就明白了:“噢,是個特別好的電視人,是一個跟大家一樣的電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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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著冒險

媒體人有一個“通病”——愛拉著家人看自己的節目或作品。

周寧寧最近一次與妹妹見面,是在春節期間,那段時間兩人算得上朝夕相處。每天晚上9點多,周泉泉一定會讓全家人坐在電視前,等著看《熱血邊關》,“像個任務一樣”——姐姐本來眼眶紅著,說到這里破涕為笑。

周泉泉總是邊看邊和家人解說:比如要挑選怎樣的大學生體驗者,比如有女孩頭發被剪短了哭得可兇啦,比如戍邊官兵幕后的花絮,比如怎么才拍到了難得的鏡頭。節目第一季在西藏阿里,第二季在西藏墨脫,前者是西藏平均海拔最高、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地區之一,后者是中國最后一個通公路的縣,緊鄰雅魯藏布江和陡崖,因為地勢險峻,從林芝到墨脫的公路上塌方、泥石流之類的自然災害頻生。

關于西藏阿里和墨脫的故事,周泉泉和家人說了很多很多。但這些難,她從來沒提過。“就覺得是她特別特別喜歡的職業,根本不知道她經常去這么危險的地方。”姐姐說。

周寧寧記得第二季有一期預告里,墨脫公路邊有落石滾下來,沒砸到人,卻被鏡頭捕捉到。那時候她只覺得是“很精彩的一幕”——她知道,那是作為電視人的妹妹一直在追求的極致的鏡頭。

對周泉泉的冒險和闖勁兒,央視同事們知道得恐怕比親姐姐更多。《熱血邊關》里有些難度較大的軍營體驗項目,比如需要順著繩子從四層樓高的地方滑下,為了確保安全,周泉泉第一個上去試驗,一點都不害怕,反而“特高興,特興奮,一個勁兒讓人給她拍照拍視頻”。

她也曾在可可西里無人區拍攝盜挖金礦和盜獵者,主動請纓,說自己是在高原長大的,熟悉高原的環境。對方是匪幫,有武器,偷拍一旦被發現,后果不堪設想,同事都替她和攝影師捏把汗。回到北京后,周泉泉才告訴同事們:“真厲害,威脅電話都打到我家里了!”

周泉泉說這些的時候,總是帶著輕描淡寫的玩笑語氣,不叫人過分擔心。在西藏阿里,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極少數沒有高原反應的那一個,她也笑稱自己來高原前每天長跑、效果顯著——只有吳俊注意到了她略有發黑的嘴唇,好在癥狀并不嚴重。剛抵達拉薩的第一天,負責后勤的制片蔡郁也曾偶然撞見,周泉泉在拉薩廣場的酸奶店因高反吐了。但周泉泉請蔡郁為她保密,人前還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2018年12月4日《熱血邊關》第二季拍攝途中,周泉泉帶隊到雅魯藏布江邊祭奠犧牲的烈士

她習慣說甜不說苦,大家都覺得她樂觀,尤其擅長苦中作樂。吳俊和她聊到過想家,每每此時,她會用玩笑般的方式驅散低落的氛圍:“我都是你姐姐了,你還想什么家?”吳俊便會笑起來。

周寧寧也覺得,自己明明大周泉泉一歲,但從小周泉泉才像那個姐姐,外向、膽大、男孩子氣、敢冒險,凡事都沖在前面。周泉泉額頭有個疤,是小時候爬樹摔下后留的,“多高都敢爬”,姐姐又佩服又無奈。姐妹倆出生在青海格爾木,因為父母都是戍守青藏高原的軍醫,她們也在軍營中長大,跟著部隊生活、上八一學校,小學五年級才先后轉學到南京。兩人都想過考軍校,但因為身高不夠,只好各擇他業。周泉泉高中讀文科,姐姐記得有一次她告訴自己:“我覺得記者是一個特別好的職業,可以了解外部的世界。”

“她是一個特別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確定了想要什么,就會一直走下去,為了這個目的克服所有困難。”付伊銘剛入臺三年,這是她從前輩周泉泉身上強烈感受到的一點。1995年,從南京大學畢業后,周泉泉參加中央電視臺社招,次年正式入臺,就這樣走上了媒體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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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執與柔軟

剛進央視時,周泉泉所在的欄目是《讀書時間》,很快又調到《半邊天》社會組。社會組關注侵害女性權益問題,在調查和拍攝過程中內外阻力重重,需要剛柔并濟,是公認最難做的組。周泉泉扛下來了——鄉村女性自殺議題、女性土地權益被侵害,難啃的骨頭她一個個啃下。

那會兒周泉泉只是一個編導,張越看中她的能力,想讓她當大組長。當組長的慣例是退出一線,但張越懷著私心,希望年輕人在做領導的同時、也能留在一線繼續鍛煉。她找周泉泉談話,沒等把這層意思說出口,周泉泉先說了:“當組長可以,但有一個條件,我想接著做編導。”

張越特別高興,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造化”。

2004年底,中央電視臺社會與法頻道成立,2010年《半邊天》原班人馬被調至CCTV12社會與法頻道。新的頻道歸屬對欄目提出了新要求,為了契合法制頻道的整體規劃,原來以女性議題為主的《半邊天》欄目必須做出調整。周泉泉當時已是副制片人,在與領導、制片人反復商議后,他們為團隊帶來最終的決定:《半邊天》要改成《夜線》,一檔大型情感類直播互動節目——在鋪天蓋地的法治案件報道中,他們既要發揮原有班底優勢,也要另辟蹊徑,緊扣熱點話題,甚至針對有傳播價值的話題去創造熱點,同時窮盡互動手段與觀眾直接互動。

從錄播改成直播,一周七天,每晚6點半就要在直播間就位,一年幾乎有360天都在工作——這牽涉所有人的工作變動,組內一時無法接受。“崩潰了,所有人都在跟泉泉嚷嚷。”張越回憶當時的場景,那是在正式會議結束、正制片人離開會議室后。直播的每個具體細節,都需要副制片人落實,每個工種遇到的問題、委屈,都得由周泉泉來承受。

“你們別欺負她了,有本事跟制片人說去!”張越當時看不下去,甚至提高了音量想替周泉泉擋一擋。但風暴的中心、當事人周泉泉卻沒急。她沒推脫責任,更不跟人起沖突,該聽著聽著,該安慰安慰,能幫忙幫忙。

“但她不是老好人。很固執,很能堅持。她說要拍這個,就必須拍這個,必須得拍到。里頭很硬、外頭很軟很溫和的這么一個女孩兒。”張越說。印象里,周泉泉總是在讓大家堅持,老掛嘴邊的話是,“趁著還年輕、還干得動,咱們得做事兒啊。”

而改革《夜線》那次,最終許多同事記住了她說的:“中國電視史上從來沒有過這種形態的節目,我們在創造電視歷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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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或者普通媒體人

周泉泉在《夜線》欄目做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創造電視歷史的事,前人不敢嘗試的事,她一件件在節目里完成了——在《夜線》春節檔第一次嘗試特別節目《熱血邊關》,借鑒學習市場化綜藝節目的經驗,招募篩選大學生作為參與者,體驗真實軍旅生活;連做兩季之后,社會與法頻道總監助理龐克問周泉泉,第三季還能有突破嗎?

周泉泉說,一定要有。市面上各類綜藝節目在迅速發展,《熱血邊關》前兩季的節目形態已開始顯得單調傳統,她鉚足勁想辦法尋找突破。

近幾年,也是央視尋求新一輪融媒體改革的節點。面對網絡媒體的高漲之勢,央視也對節目提出了新的要求,簡單說來,是希望節目更加“好看”,能主動融合群眾喜聞樂見的網絡媒體形式。第三季《熱血邊關》的籌備過程中,周泉泉已有了許多新點子,比如與抖音、微博合作,增加網絡投票環節;還想嘗試淘汰制,增強節目懸念感;想擴大海選范圍,分為南北片區……

但這一切,隨著一塊擔桿島的落石,暫時被擱置下來。

6月19日,部門追思會;7月2日,周泉泉事跡報告會;7月4日,中央廣播電視總臺黨組開會,向全總臺范圍號召學習周泉泉,“從我們中間出現的榜樣。”周泉泉留下了一個12歲的男孩天天。天天問周寧寧:“姨媽你們都在開會,都在說什么呢?”

“說你媽媽是個英雄,希望更多人能夠知道她。”

天天不是一個愛表露情感的孩子。如果可以,他大概會希望世界少一個英雄,多一個媽媽。在周寧寧看來,自己的妹妹算不上一個好媽媽,她也曾親口這樣跟泉泉說過。因為工作繁忙,泉泉與孩子的相處時間不太多,每個寒暑假,泉泉都會把天天托付給在南京的姐姐家。姐姐逗孩子給家人重要度排名時,天天給出了這樣的答案:先是外公外婆,其次是爸爸,再次是姨媽姨父,然后才輪到媽媽。

不過,在姐姐的記憶里,周泉泉倒是“完全沒覺得愧疚”。天天是特別獨立的孩子,這是姐姐和同事一致認定的:小學就自己走回家,讀中學預科時,晚上自己坐公交回,偶爾睡著坐過站了自己再想辦法找回去。

但好友、同事李文娟反而覺得,周泉泉是一個有智慧的媽媽。有一次,泉泉全家出游,泉泉讓孩子當領隊。天天很開心地應下來,結果第二天起床晚了。眼看要趕不上起飛時間,泉泉卻一直忍著沒提醒。果不其然,他們錯過了早上的國際航班,在機場耽誤了一整個白天。

在媽媽要求下,天天在機場寫了一個深刻的檢查,檢討自己的時間觀念。把這件事轉述給李文娟時,泉泉承認,自己心里也急,可是,如果不讓孩子親身體會到事情帶來的影響,這個反思就不會長在孩子身上,只好強裝淡定。如果此時尚有媽媽能力挽狂瀾,那以后呢?

姐妹倆交流過對孩子的期許,周泉泉最大的希望是天天長成一個正義的、對社會有用的人,最好學理工科,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找到自己熱愛的工作——正如她自己。

周泉泉是英雄嗎?在身邊人看來,周泉泉不過是這樣一個普通女生:工作之余,愛吃愛玩,愛接納嘗試一切新鮮事物比如摩拜、Keep,是全組最早搞清楚怎么自己辦出國自由行的“驢友”。張越至今記得2013年左右,領導要把周泉泉調到其他組當正制片人,周泉泉抱著她哇哇大哭:“我不想去,我不想走,我就想在咱們組!”

明明是晉升,而且,那的確是一個更大、更重要、更被領導重視的節目組。張越勸她要上進,她還是倔著:“我不想進步,我就不想上進,我就想跟你們在一塊!”

最后,兜兜轉轉,周泉泉還是回到了《夜線》。在他們常用的會議室里,幾張易拉寶展出了周泉泉的一生,其中一句寫著:

“她就是千千萬萬普通而又敬業的媒體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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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文中提及的受訪者外,特別感謝中央廣播電視總臺央視社會與法頻道唐高寬等對本次報道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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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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