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丨變老是什么感覺 兩位作家的時間體驗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歐陽詩蕾 日期: 2019-07-30

許多我們以往對變老的想象,也許充滿偏見和誤解

退休將人生劈成了兩段

67歲的周大新總夢到自己年輕時的日子。這樣說不準確,畢竟往前什么歲數都是“年輕時”。“夢到我最年輕、我生命里最好的十年。”他更正,那是他18歲到28歲,從河南老家到山東軍區部隊當兵的單身十年。

夢里的青年時光,總是日光紅潤。黃燦燦的麥子在豫南田野被一歲歲割去。1970年,周大新從豫南小鎮到山東部隊當兵。每天幾十公里拉練,他的身體越來越健壯。世界的邊界在生活和書里被不斷拓寬。從普通戰士,到副班長、班長、排長、連長,周大新一路晉升。“我看到的世界越來越大,活動范圍越來越大,每天吸收著外界給我的新鮮信息和知識。”

步入青年后半段,再到中年,周大新遇到愛情,結婚,有了孩子。除了晉升,他寫的小說得了魯迅文學獎,還有幾部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其中《香魂女》由陳寶國、斯琴高娃主演,得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整個生活始終向上朝前,始終在收獲著。”

直到退休。

退休如分水嶺一般將周大新的人生劈成了兩段,后一段是他現在所處的老年。

“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周大新試圖向我解釋,又覺得有些徒勞。眼下的生活,與之前經歷的狀態截然不同:中年延續著青年、青年延續著少年、少年延續著童年,老年似乎不再是前段人生的延續。

?“怎么沒人告訴過我老年是這樣的?”周大新的同齡朋友們有種上當受騙的憤怒。人生幾十載,大家身邊不是沒有老人。家里有些長輩,鶴發卻怡然,備受敬重,正如社會對老年生活的描繪——“最美不過夕陽紅”,勤懇一生,得到了應有回報。

但沒人告訴他們,接下來將發生在他們身上的那些殘酷、不那么體面的時刻:因為身體疼痛,總會突然陷入憤怒;反感被讓座;路上被人叫爺爺假裝沒聽到,叫叔叔才回頭;熱衷于保健品而不被子女理解;難以啟齒的性功能障礙;腿出了毛病,走路一拐一拐,再過些年,就得拄拐杖了……

“給你說話的能力,給你行走的能力,給你語言表達的能力,給你健壯的身體,給你青春、愛情、兒女、房產、汽車,什么都有,人生前半段是不斷給你。到了老年,原來那些給你的東西就要一樣一樣收走。”時間對周大新袒露生命的真相:“最終都是通往那個黑暗世界。”

有位七十多歲的朋友嗜煙,煙不離手,一天得吸幾包,后來得了喉癌。癌癥晚期,他無法吃飯,無法說話,與別人交流只能靠寫字。一日,這位朋友推開窗戶,從五樓跳下去了。

周大新恐懼,也想搞明白生命后半段的這些事。幾年前,他開始提筆寫一本講老年人的小說,把自己和身邊人遇到的殘酷都寫進去。《天黑得很慢》的主角是位73歲的退休法官,被禮讓時氣得和小伙子打了起來,因性功能障礙與黃昏戀情失之交臂,中風后偏癱……有老年讀者反饋:事倒是真,但你把這些寫出來,不是丑化我們嗎?

人老去,周大新最害怕的是抵達終點前不斷失能,而他已踏上這段路。首先是空間上,活動范圍縮小,最后是時間上,在他人的記憶里漸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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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緊身邊的每一根稻草

一開始是眼睛,老花眼從中年后期開始醞釀。接著是耳朵,耳鳴、聽力下降。再到身體關節疼、四肢疼,活動能力減弱。“這副身體用了幾十年,零件就開始出毛病了。”周大新講河南話,性格從小和氣,他歸因于“脾性膽小”。

年輕時,周大新有許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位80歲的老人提兩顆洋蔥,氣喘吁吁說太沉了,他幫忙接過袋子時感覺輕得讓人詫異;母親生前來他在四樓的家時,爬樓走幾步歇一陣,問他怎么住這么高;還有那些老領導,看文件時,為什么總要把手里的資料拿得那么遠?

“噢,我才知道原來是這樣呀!”周大新有種揭開答案的欣喜,但反應過來覺得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畢竟,謎底是在自己身體里揭曉的。前陣子,周大新每天步行十幾公里來鍛煉身體。健走是年輕時當兵拉練形成的習慣,但身體早已不比二十多歲的狀態,走多了腿開始痛,他便減了運動量。他身邊有些朋友因為腿疼,走路一拐一拐。

采訪這天,周大新的妻子去醫院,她這陣子耳鳴有些嚴重。到了這個年紀,身體的絲毫狀況都馬虎不得。即使周大新現在很健康,他也不敢掉以輕心,“這個年紀說不準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有毛病了。”

退休到了第五年,周大新還是習慣把“寫作”說成“工作”,作息規律:每天早上7點醒來,出去轉轉,回家吃早飯,工作到10點半,再出去轉轉;午飯、午休,工作兩小時后出去轉轉;晚飯,出去轉轉。年輕時為了看書、寫作,周大新常熬夜,現在他把入睡時間固定在“9點半到10點”,哪怕電影沒看完,也關掉睡覺。

按照中國“60歲及以上屬于老齡人口”的標準劃分,53歲的韓松屬于中年人,他是科幻作家,也是新華社對外部副主任。隨著中國人口老齡化加劇,關于老齡化的報道越來越多:“截至2017年底,中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有2.41億人,占總人口17.3%。”“《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調查報告(2018)》表明,我國人口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面臨失能、半失能老年人口數量較大等嚴峻挑戰。”

工作中,韓松接觸到的有關老年人的新聞往往是宏觀的。真正意識到“老”,是從頭上冒出的一根白頭發開始的。

“老了”的焦慮在往更低的年齡層移動。社交網絡上對年齡的自嘲越來越多,“老咯,老咯”,20出頭的女性自稱老阿姨,“00后取笑90后老了”的視頻合集頻頻登上熱搜榜單。

而對一些真正上了年紀的人而言,這些自嘲猶如屠宰。在周大新看來,肆無忌憚說自己老了是年輕人的特權。“我們就不說自己老。”

這個時代的年輕人,看起來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都多,韓松和周大新都有同感:鋪天蓋地的電視和網絡綜藝節目,全方位展現著年輕人的喜悅、悲傷、憤怒、焦慮、困擾。年輕人的情緒填充著社交網絡的輿論場。總之,想不了解年輕人都難。

“沒有人和我們講過那些年老的困難。所以很多人到了老年,首先不覺得自己老,身體年齡和心理自我認知的年齡是脫節的,生活節奏還是很快。”周大新說。有位七十多歲的朋友直到去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年齡,工作和生活節奏依然非常快,最后身體消耗,過勞而死。

?“一開始不服老,等到年紀再大一些,慌了,突然開始買保健品。”有次去安徽,一位記者告訴周大新,其父母退休前都是廳級干部、知識分子,但退休后開始拼命買保健品,自己吃不完就分給孩子,要孩子們吃。年紀越大,周大新越能體會這種不安。“無論人有什么樣的知識面,到特別害怕時,都會抓緊身邊的每一根稻草。”

?“人老了是非常可憐的。”幾年前,韓松和我說到他“醫院三部曲”科幻小說的創作時感慨。

這幾年,韓松身體不太好,去醫院的時間比較多,打吊針時,他就坐在彌漫著消毒藥水氣味的走廊上。老年人特別多,許多都長期住院。“我覺得老年人是另外一種動物。他們會癡呆,會不近人情,可能會發狂,會更貪婪,會難以控制自己,然后變成了不能行動的動物,老在醫院里呆著,通過儀器才能活下去。”他說,“疾病令人那樣痛苦,人們因為病痛而絕望、狂躁。”

2019年6月24日,國務院印發《國務院關于實施健康中國行動的意見》,指出我國“心腦血管疾病、癌癥、慢性呼吸系統疾病、糖尿病等慢性非傳染性疾病導致的死亡人數占總死亡人數的88%,導致的疾病負擔占疾病總負擔的70%以上。”

?“醫院三部曲”里,韓松書寫著這樣的未來:醫療技術成為拯救人類命運的終極奧義,作為醫療技術象征的人工智能成為新神,掌控一艘載滿老年病人的航行著的醫院船。醫生、護士掌控生死,病人虔誠地吃藥、打針,祈望獲得救贖。醫療放緩時間進度,消除病痛。

但衰老不只與身體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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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之外的自己也在老去

一位出生于1950年代的朋友和韓松說過,過了50歲,生活就沒有太大意義了,大家都是在硬撐,裝作自己好像“還怎么著似的”,其實這個世界已經不屬于他們了。 “我覺得他說得挺對的。”韓松在電話里對我說。

韓松在貴州出差,這屬于供職單位“記者再走長征路”主題的采訪活動行程。路途奔波,韓松有些咳嗽。這兩天,工作暫告一段落,韓松以科幻作家的身份去亞洲書店論壇領了2018年度科幻作家獎。時間總不夠。不出差時,韓松的平均工作時長是每天12個小時。他想寫恐怖小說,他有很多想寫的科幻小說。

“如果能一直保持健康,生活確實會好很多,退休后還有很多時間做想做的事。”韓松說,即使醫學在進步、技術能讓人保持健康和青春容顏,但經歷了幾十年人間世事,心已經蒼老了,無法再對世界懷抱和少年一樣的巨大希望與熱忱。

韓松 圖/本刊記者 梁辰

“以為自己可以躲過,寫作也不能抵抗時間,沒有任何東西能挽回時間的流逝。”韓松覺得自己最好的年紀在30歲左右,從武漢大學畢業后在新華社工作,在科幻上筆耕不輟,《逃出憂山》《冷戰與信使》這些中國科幻界至今的經典都是當時寫下的。在《宇宙墓碑》里,23歲的韓松熱烈而又憂傷,他寫下,“為了尋找宇宙中愛和死永恒交織與對立的主題和情調。我少年之心突然地悠動起來。”“我極可能去寫科幻小說。我就這么不停地寫下去,直到我不能夠或不愿意再寫了。”

即使是中國頂尖的新聞記者和科幻作家,韓松也很難精確描述出在他身上逐漸濃烈的“已經老掉的情緒”。青年時那種生機勃勃的氣氛消失了。“這種情緒它本身就很不好,不像年輕人是一種向上的情緒。”韓松覺得,身邊那些同齡人、更年長的人都感受到了這種情緒,但誰也不愿挑破,以語言將這種感覺承認為事實。

退休則是從社會層面判定一個人老去。周大新的老年從退休正式開始,當時他已62歲。退休前幾年,周大新不用坐班,但每周一次的會議對他來說非常重要,這讓他感覺到自己仍是承接單位上傳下達的一環。如果不開會,會有組織來叫他“必須開會”,身體抱恙時,單位會派人來關心探望。

2014年,單位決定讓他退休。大半輩子都在集體生活中的周大新有種強烈的被拋棄感,所有東西得收拾好,打包拿回家,辦公室也得交出去。“以后全都是我自己的事了。社會不需要我了,我的貢獻到此結束了,這讓我一下覺得自己進入老年階段了。”他說。

前半生里,周大新活在緊張忙碌里。1970年,18歲的周大新去山東部隊當兵,能看到的書比在家時多了很多,他欣喜得不得了。每天幾十公里拉練完,室友們回宿舍累得倒頭就睡,周大新就偷偷開小燈讀書。如果一天沒有在書里讀到新知識,他就感到非常痛苦,覺得虛度光陰,并憎惡自己。

“年輕時給自己的壓力非常大,現在如果偷懶,我會原諒自己。”周大新說。到了后半段,人生松弛下來。年初,周大新和妻子一起去美國旅游,前年去的是歐洲。平時,他有大把時間可以自由調配,比如寫自己的稿子。除了身體時不時冒出的不健康苗頭,周大新覺得現在的生活悠閑自在。

與清閑相伴的還有孤獨,退休的老同事們也有同樣的感受。上班時最煩電話鈴,座機和手機“叮叮叮”響個沒完,總是有人找。現在退休,權力消失了,功利的朋友消失了,吃喝玩樂的朋友也消失了,大家盼著來電話。有些退休后受不了孤獨的朋友,又去其他單位兼職,找點事情做。

在社會文化的許多層面,周大新感到自己所在的年齡層漸漸失焦。老去的不僅是容顏和身體,也是自己理解這個世界的符號系統。它們過時、被淘汰。周大新年輕時聽的那些歌,現在只在電視臺晚會上出現。商業世界也未顯示出討好他們的意愿,鉚足勁迎合年輕人。專注老年人市場的,似乎是盯準了他們的積蓄和養老金的保健品騙子們。地鐵廣告招貼畫上的陌生臉龐幾年一替換,但永遠年輕。路上的同齡人越來越少,很多人步速都比自己快,不少人踩著電輪子就那樣平步“飛”了過去。

去年獲金球獎“喜劇類最佳劇集”的美劇《柯明斯基理論》里,兩位八十多歲的老友喋喋不休地抱怨,“年輕人不懂得欣賞美好的藝術和文化”、“惹人厭煩的新興科技”、“更新迭代過快的電子產品”、“不斷冒出來的種族和性別討論等身份政治問題”,這些言語背后隱藏的卻是不安和挫敗,“我們已經無力招架這些新的東西了。”

像劇中主角一樣,周大新也在和新科技磨合著。對微信抵觸過一陣子,現在每天也通過它看新聞推送。家里報紙訂了六七份,真正看的只有《參考消息》。微博用了一陣子,“搞不太明白”,沒用了。用手機支付的地方越來越多,周大新也綁定了銀行卡。之前訂車票機票只能去附近的賓館,現在周大新也能自己在家訂了。

2018年4月5日,北京,周大新在新書分享會上與讀者“聊聊變老這件事”

前幾天,周大新去隔壁超市買東西,支付時,發現網上銀行的錢不夠,便拿出現金。店員拒絕,“我們不收現金。”周大新解釋,又懇請,卻無果。最后,周大新把小筐里選好的日用品,一件件放回對應的柜臺。

今年春天,周大新作為對談嘉賓參加了日本作家平野啟一郎的新書分享會。這位作家的小說男女主人公都在40歲左右。會場上,主持人對這點大為贊賞。“中國的戀愛小說中很少寫這個年齡段的人的愛情。”臺上的周大新也感到欣賞,但他一琢磨,寫中年人愛情的自然是少,但老年人呢,直接消失了嗎?

“我們國家說是敬老、尊老,其實是青春崇拜。影視作品、社會新聞也能體現出來,其實對老人是歧視的。”周大新說。

有時,周大新也能感受到社會期待對自己的裹挾。人們總對老年人有一種穩重睿智、無欲無求的誤解,一旦出現老年人情感或性需求的新聞時,如“外公在家看A片”,則引起熱議、詫異,甚至引發“為老不尊”的沸騰。一到年老,連人的情感和生理需求都被異化,這讓周大新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小說《天黑得很慢》中,周大新特意寫了關于老年人性生活的章節,詳細描寫了73歲的蕭成杉與相親的女士的幾次做愛嘗試。嘗試都失敗了,蕭成杉欲望仍在,但性功能已喪失,而女士不準備在性生活上妥協,于是分手。為了挽回尊嚴,蕭成杉甚至花錢請按摩房小姐撒謊,來證明自己性能力尚存。

這些章節,出版社的編輯心存顧慮,但周大新堅持要留下。畢竟,老年人的發聲場實在太少。

小說里的退休法官蕭成杉屬于“非典型老人”,他敏感、多疑,總是氣勢洶洶,任何關于年齡的小事都會引發他的暴怒,如讓座。“因為害怕。”周大新說。很多和蕭成杉一樣的退休干部,強硬了一輩子,到了老年,身體突然開始失去控制力,社會地位也逐漸消失,他們害怕,卻不愿示弱,郁結在心,于是暴躁。

周大新在小說里寫蕭成杉的老年生活:蕭成杉要寫犯罪心理的書,還要寫成“上中下”三本,但他中風偏癱,沒寫出來。生活中,周大新也在寫屬于自己的書,他想寫一本厚厚的散文集,記下所有遇見和感受到的,寫下自己一生。

“他害怕被忘記,我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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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的三個階段

在《天黑得很慢》中,周大新引用了一位英國醫生的時間劃分方式:退休之后,人的余生分為三個階段,最后尋歡階段、死亡準備階段、死亡開始階段。

以此劃分,周大新處于“最后尋歡階段”,這個階段的年齡往往是60到75歲。雖然身體狀態不如年輕時,但整體而言還不錯,行動還自由,清閑自在,且有精力做些事。“我們說退休后的孤獨,是相對于退休前的熱鬧而言,但到75歲之后,生命就會變得更冷清了。”周大新說。

到第二個階段, “跟社會的聯系就非常微弱了。”周大新說,從年齡的橫向來看,同齡人自顧不暇,縱向來說,單位更新迭代,原來認識他的人會退休,沒人再記得他。人和世界的聯系坍縮,回到家庭內部。這個階段大約在75到85歲。最好不要出遠門旅游,活動限制在小區內、家里。要為死亡做準備,如寫好遺囑等。

周大新住在退休所,院子里不少同齡人的父親是八九十歲,偏癱,走不出屋子。60歲的人照顧八九十歲的人,盡管有保姆和護工的幫助,但非常累。父母與社會已無聯系,完全依靠兒女。兒女不在身邊,一個人就每天播電視。好多人到了一定年紀,就得了帕金森,手不停晃,慢慢地,頭也開始不停地搖。

初老時不愿意承認自己變老,到最后階段也不得不妥協。“因為終究會被衰老打倒。年輕時人們因為自尊心而討厭同情,到了這個時候,真的一顆洋蔥就是提不動了,不得不認命。”周大新說,到了第二和第三階段,人們希望其他人能給他們同情和幫助,并愿意感激。

周大新和朋友們最期待的離世方式就是心臟病發作。一問,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周大新和朋友們都答腦中風偏癱。“那個是最痛苦的,從完全臥病在床到離開這個世界的這一段是最痛苦的過程。人們害怕老就是這個東西,你就躺著越來越接近那個黑暗的世界,你無能為力。”周大新說。

前陣子,105歲的徐中玉教授去世。周大新看到新聞,一點進去才知道,這位是語文教學里的靈魂人物。“他去世,我才知道他是多么厲害的人。他的社會影響、他和所有人的來往都越來越少、越來越少,到最后就完全沒有了。”周大新感觸很大,這幾乎是每一個人的結局。

“變老的人明白了,無論年齡分布金字塔統計圖如何構成,社會都接受了年輕人和新生代對他們的‘毀滅判決’,人們向變老的人表現出的尊敬,無論私人的還是官方的,都改變不了什么。”哲學家、奧斯維辛幸存者讓·埃默里在《變老的哲學:反抗與放棄》中寫道:“他稱之為‘生活’的東西,抱負與放棄的總和,確定了他昨天也一樣視為自己生命的東西,就是生命留給他的年數……死亡才確定終點,生命的結束才給予開始和一切階段以真理。”

寫完這本《天黑得很慢》,周大新覺得心里的恐懼消失了很多。對生命的理解也不斷遞進,從一個階段遞進到另一個階段讓他感受到自然的規律。他希望能給同代人、同齡人作個提醒,早點直面所有人都將遭遇的困境,不至于蒼老降臨時那么慌亂。

“任何人都有那一天,不過是誰快誰慢的問題。”他說。

在豫南老家,老人們總是早早打好棺材,叫“老家”。棺材里墊好了褥子,隔幾天,就把褥子拿出來晾晾。因為擔心孩子們害怕,周大新的父親只訂好了棺材木,在院子里放著,棺材木已經切割好,也刷好了漆,如果上午人沒了,下午就能拼好釘好。

從小見人打架,周大新就躲遠,他膽子小。他小時候做過最出格的事,是有次被父親在人前揍罵后,氣得抓了個繩子要馬上上吊,母親氣笑了,奪下繩子割斷。豫南的麥田一歲一歲割去,母親得了阿爾茲海默癥,去世了,周大新自己唯一的孩子,也因為癌癥去世了。

老父九十多歲,已經完全聽不見了,每天搬著板凳,和隔壁屋的老友在屋外看風景。老友也聽不見,兩人就靜靜坐著看田野,偶爾有小雞走過,或者來了一只鳥。吃完午飯,兩人就接著回來坐,不說話,偶爾彼此遞根煙。

67年里許多回憶,周大新都是從夢中拾起來的。大半生經歷的惡與善都在夢里閃現:童年的饑荒、孩子去世、母親離世前最蒼老的樣子,還有父親的現在和未來。過去的時光和未來的想象在夢境中重疊,唯獨避開了現在。

?“可能還是不愿意面對老去,我還在接受這件事情。”周大新說,夢里的自己越來越年輕,現在回到了中學時。他期待著,與更早的自己重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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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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