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丨一切只拿成績說話, 是我們的悲哀 ——對話郝海東葉釗穎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徐梅 日期: 2019-08-10

“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軍,沒有人的成長,沒有體育運動對孩子對年輕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后扭曲到為了金牌失去健康,這些就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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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種做法背后都有價值選擇

人物周刊:運動員時期,你們就彼此知道對方的名字吧?

郝海東:對!最起碼我是知道她哈哈。大概是1992-1993年吧,老遠地在訓練局見過她,當時羽毛球隊穿的是YY的訓練服,雞心領的毛衣。當時年輕嘛(看上去)很漂亮,(拍一下身邊的葉釗穎)當然你現在也不老哈。

葉釗穎: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看過央視的一個報道,2001年、2002年那會兒,我剛退役,他好像是在大連踢球,又有自己的公司,(那個節目講的好像就是)“郝董”這個稱呼怎么來的?電視里他裝模裝樣的,在那個辦公室拿一個報紙……(郝海東在一旁邊聽邊樂)

人物周刊:你當時什么感覺,會覺得這個球員好像自由度比我們普通運動員大很多嗎?

郝海東:還是覺得這人不務正業?

葉釗穎:(笑)哈哈我沒有太去琢磨這個事兒。

郝海東:我們足球項目是市場化最早的,也是最早富起來的,我還是先富起來的那兩三個人之一。掙那么多錢,成績又不好,其實是挺招人恨的。而且你踢球的時候還做生意,你還當了所謂的董事長,你還敢說政策的不對,說外行在管理內行,你就更成了另類,對吧?

人物周刊:葉子,你作為中國競技體育優勢項目運動員,有很多心理優勢,你覺得他是不是想多了,足球明星有那么招人恨嗎?

葉釗穎:(笑)恨倒是談不上,足球是世界第一大運動,市場化的程度高、開展的國家也多,商業運作也好,肯定喜歡的人多嘛,很正常。

郝海東:畢竟專業跟職業兩回事。我相信小葉在做運動員那會是理解不了職業足球的,肯定會想他們怎么練這么少。一般項目都是按照(訓練)量大量小來衡量的,袁偉民來給我們開會,就講郎平;李富榮、蔡振華就會講鄧亞萍,他們認為你們足球怎么一天就練兩個小時,我們(排球乒乓球)早中晚都可以練,三從一大。我說如果讓我站在那,我喝點水,就練他們那些,我可以練一天沒有問題。

足球,有對抗,而且是無氧,而且你要比別人快一點,球進了就沒了。老有人問我,郝海東你一百米最快能跑多少,我說我跑什么一百米,我離球門近的時候就十米八米,跑五十米我都出球場了。

葉釗穎:他的很多話細想是對的。足球職業化比較早,有很多國外的教練,他們接觸到很多國外先進的訓練理念,而我們延續的都是老傳統的那一套。

人物周刊:我看過一個資料,葉釗穎在一個采訪中說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備戰的時候一直是體力和精神都嚴重透支的狀態。

葉釗穎:對,因為自己意識當中也是覺得練多點,好像比賽的時候就會更有信心,總覺得如果練少了,到時候可能會跑不動,其實并不是這樣的。

郝海東:我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跟這些人講,他們不會同意。他們一定會罵我,一定會跟我講,說你們足球就是練得少,你們就是不刻苦!

為什么踢一場足球要休息兩到三天?小葉一直跟我講打羽毛球更累,我說不是這么個概念,畢竟場地小,沒有(直接的身體)對抗,再怎么你是一個人,足球可不,相對來講它對體能的要求更多,那我們恢復起來就會慢一點。

別說我們足球差,足球還是公平的,雖然我們的聯賽只能算是贊助商聯賽,但是我們畢竟不在體工隊,還是都放到市場上,跟人職業對職業地在踢。已經算不錯了,世界排名還有個八十幾七十多,我們最高還排到四十多,是吧?其他項目有嗎?真正的職業化你排第幾?

人物周刊:如果海東那時候跑到你們羽毛球隊像這樣講話會有什么結果?

葉釗穎:(笑)我現在對他已經很習慣了,當時要這樣的話,肯定我們倆得打架,得掐起來。你什么成績啊?跑來這么說。

郝海東:你看,一切只拿成績說話,這是我們的悲哀,所有的一切,最后只拿贏了輸了來衡量。

人物周刊:我們現場舉行一個辯論,葉釗穎可以舉任何項目來反擊郝海東,因為他把足球這個項目的價值“凌駕于”其他項目之上,踢足球的人認為足球就是世界上最復雜最高級的項目,甚至將足球運動水平視為一個社會文明的凝結,有沒有把這個項目說得太玄了,太高了,我們為什么非得成為一個足球強國?我們就是個羽毛球強國不行嗎?

郝海東:如果只用金牌衡量,咱們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因為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軍,沒有人的成長,沒有體育運動對孩子對年輕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后扭曲到為了金牌失去健康,這些就毫無意義。

如果按小葉這種能力天賦,她完全可以打到三十多對吧?你看她去年44歲了還可以在西班牙打比賽。但因為她那時候是在專業體制里,李永波就可以說,你讓球給龔智超,確保奧運冠軍屬于中國隊。

我的兒子女兒從小跟著我,都在英國讀書,因為中文基礎差,回國后也接著念國際學校,學校里有足球籃球板球橄欖球……全是集體項目,沒有一個個人項目,連網球都沒有。為什么這些國際學校組織的都是集體項目,這是我們要去考慮的——它希望孩子們通過運動受益,將個體融入集體,一定要有紀律性,但是也要發揮你的天賦和個人的能力。

2004年末,郝海東以“1英鎊轉會費”從大連實德隊轉會到英國謝菲爾德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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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釗穎:(笑)集體項目和個人項目的確不具備可比性。我們打蘇杯的時候,雖然個人一場一場地打,但是拼的是一個團隊,也是一個集體參與的感覺,每次一打集體人都比較興奮,這種投入感更強,跟個人項目好像感覺就不一樣了。

郝海東:每種做法、選擇背后都是價值取向決定的,我們最后能夠留給孩子們的教育是什么?這個太重要了。

包括我們足球現在搞的歸化球員,一點血統沒有,為什么有些做法能極致成這樣?這個很可怕,最后拿了世界冠軍又能怎么樣?政策允許,全世界都歸化?

你去看看人家歸化了誰?人家歸化的人是在那兒已經生活了無數年(有文化認同的),再有一個是什么?就類似這些中東國家,他們有錢沒事干,歸化一兩個人踢一踢就完了,人家無所謂,人家就拿錢找個樂。咱們不是的吧,咱們一直強調“龍的傳人”,文化自信,你要源遠流長,你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結果為了一屆世界杯,你就把歸化的人弄上。

葉釗穎:這對我們自己的運動員也是不合適的,本來按照年齡到了可以代表國家打比賽的時候,弄幾個歸化球員進來,那我們自己的運動員就沒機會了,會打消他們的積極性。

人物周刊:我們的辯論好像開展不起來了,因為我們的世界冠軍太賢惠了,又有涵養,不僅包容對方不成熟的觀點還向著對方辯友說話。

郝海東:(笑)對對對,我說得不合適的地方,你該批評我批評我,你家庭地位高。

葉釗穎:我哪兒敢批評你呀,我這兒批評了,回家還不知道怎么回事兒呢哈哈哈。

他的表達方式比較激烈,而且他的口氣比較可能讓人聽了覺得不好聽,但實際你想想,哎,是那么回事!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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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德勒輸給小德是心理素質差嗎?

人物周刊:如果你們在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不一定那時候就是男女朋友,而是說身邊有一個像郝海東這樣的朋友,在別人都說你心理素質不好、很多標簽貼給你的那時候,有這樣一個朋友,會不會是一個很好的精神力量的來源?

葉釗穎:應該會!因為他的思維就跟一般人不一樣,比較特立獨行,他肯定會從另外一個角度給我分析問題。

郝海東:所謂的什么心理素質好壞,這是特別不可理喻的一點。什么叫心理素質?

我就問問你,前兩天德約科維奇跟費德勒溫網最后的決賽,費德勒輸了,是不是他的心理素質不好?你們都說不是,為什么到他頭上就說不是,放我們自己運動員身上就給扣一個心理素質不好的帽子。

打到這種程度的時候,哪有什么心理素質好與壞,因為對面也不是傻子,都是最頂級的世界級的球員。小葉對陣王蓮香,就一個球的事,對吧?一個球兩分結束了。但是咱們這里沒有機會再給你了,四年一屆奧運會,所有的準備都在這里面,能贏這次金牌你就行了,輸了你就沒戲了!然后他們還要給你總結。

就像我們踢足球一樣,沒出線給我們總結,體能不行、臨門一腳差、頭球不行……是吧?

誰總結的呢?不是我!不是揚科維奇!不是霍頓!不是阿里漢……都是那些坐在家里面或者踢得臭的人,是這些人而不是專業人士總結的。

對一個年輕的運動員,你告訴他(她)你什么都行,但你心理素質太差,這樣的話毫無意義,非常討厭。再老的運動員在大賽前,只要你想贏,你都會緊張,這是正常的反應。但你把這樣一個標簽貼在一個運動員身上,就會給他帶來干擾,他越想要證明自己,越容易給自己增加壓力。

郝海東和葉釗穎常在一起打羽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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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釗穎:我到后來就不去看那些新聞報道,把這些東西全都屏蔽掉。我要心理素質不好的話,1992年我才18歲,都沒有怎么參加過什么大賽,我就能贏,拿亞錦賽女單冠軍。我有什么心理素質好不好的?對吧?

郝海東:為什么說職業化會讓人成長,我這次輸了下次再打,我能贏回來,而不是四年一回。

我踢球的時候不也是嗎?總有人說郝海東體能不行,他們要是說郝海東你體力不行,跑馬拉松不行,這我承認。但他說你體能不行,我說你懂個P,什么叫體能?

跑圈就叫體能?我就告訴你現在我五十了,對吧?就說說我前三天的運動量,第一天跟她打了一個多小時羽毛球,完了跑了十公里;第二天,打了高爾夫,陪人走了兩個多小時;第三天去力量房,引體向上,我從來不練,八個十個隨便,現役的職業球員他們做個五個八個都很難。健腹輪昨天下午我一共做了200個。你說我的體能好還是不好?

我已經退役這么多年了,我的反應我的速度我的靈敏度也不差,就是和所有現在現役中超的這些人,大家一起跑個15米,你問他們有幾個敢說一定能跑得過我的?

我能夠一直走到今天就是職業化,不是職業化的話,我不聽話肯定會被分配(到地方隊)。但是我肯定也會打上比賽,因為我有這本事!我在八一隊打不了,我去山東,去遼寧隊,去吉林,總會找個地兒踢比賽,但運動生涯不一定能延續到35歲。謝菲爾德聯隊給我的合同一直到38歲。雖然后面三年就像玩兒一樣,看一看學習一下,另外就是孩子讀書什么的,但是起碼不像小葉他們在最好的年齡就退役了。

人物周刊:葉子那時候是自己不想再堅持了吧?想打應該還可以繼續打的。

葉釗穎:當時在那種環境里面已經很不舒服了,我不喜歡那樣的環境,為什么要勉強自己繼續下去呢?

郝海東:還是很可惜,二十五六歲,也還是運動員最好的時候,最成熟的時候可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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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與選擇權最寶貴

人物周刊:海東你的性格形成,除了職業化帶來的自由度之外,還有哪些因素?

郝海東:我10歲離開青島,參軍到八一體工隊。帶我們的教練員劉國江、李宙哲是軍人,尹懷容、孟憲武兩位是國家體委科研所的科研人員,我們那一批球員是在比較公平公正的環境里成長起來的。

我18歲就上一隊打比賽,那會老隊員都二三十多歲,但是教練不用比我年齡大的全國最佳射手,而是用我,就因為你表現出來這種能力,教練就愿意幫助你,讓你成長起來。

我看書也是在八一隊養成的習慣,雖然我只讀到小學三年級,但是兩個科研所的老師他們給我們上文化課,我自己也愿意看點兒書,那時候抄的一些句子,我現在還記著呢,比如“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當時抄下來還貼宿舍墻上。喜歡閱讀這點我覺得特別重要,對自己養成獨立思考和文化素養提升很有幫助。我們很多運動員都有所謂的文憑,不只是大學本科,什么碩士博士都很多,但是他們很少有閱讀的習慣。

人物周刊:你退役后也沒有去哪個大學進修?

郝海東:沒有!不需要。我現在沒有文憑,沒有工作,沒有單位,沒有任何的保障。我就一個人。

葉釗穎:其實我們經歷差不多,我退役以后買斷工齡,就從體制里出來了。

人物周刊:你是世界冠軍,按照規定,是可以在地方體育局任職的。

葉釗穎:對,我們浙江體育局局長那時候也跟我說,誰誰誰回去擔任了哪個項目中心的職務,然后問我有沒有什么想法,我說沒有。我就想要自由,自由是最好的。我經常說我跟海東是兩個社會閑散人員,到處流浪。

人物周刊:郝海東曾經為25歲時沒能出國留洋耿耿于懷,到今天再看,是不是這也不重要了?

郝海東:對,最重要的是我要有選擇權,你不能說我往左往右要生要死,我自己說了不算,你都替我做主了,那要我干嘛是吧。

2001年十強賽,我是第一個把老婆孩子帶到綠島去的。當時歷來沒有說中國運動員可以在一個大賽之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叫到駐地,在球場上一塊嬉笑打鬧的,對嗎?

我沒有打報告,我們在沈陽集訓,我前妻陳怡和孩子們在大連,我就叫人開車把他們接來一家人團聚一下。沒有人管,首先主教練米盧不會管,人家會覺得這很正常,那么其他足協的領導也不好管,結果其他隊員一看,沒人管,他們成家了的,也陸陸續續讓家人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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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到盡頭彼此不應有恨

人物周刊:你們當著彼此,無論是葉釗穎說起前夫,還是郝海東說起前妻,都很自然,說明你們跟前面一段婚姻關系都處理得很好,是這樣嗎?

郝海東:小葉她很不容易,離婚十幾年,一個人把女兒帶大。但是我跟她說,你不能讓孩子恨她的父親,一定要讓孩子很健康成熟地來面對你們倆的分開。

我跟陳怡,1992年認識的,2014年辦的離婚手續,我的兒子女兒能夠正確看待我跟他們媽媽之間關系,雖然婚姻不能繼續了,但我們家人之間的關系是健康敞開的。

小葉跟陳怡、還有我的孩子們,關系都處得很好。前兩天陳怡不舒服,我倆一起陪她去醫院看病,她倆在一起還聊呢。陳怡說她從來沒有打著郝海東的旗號做什么事情,唯獨有一次在大連出了點交通事故,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我是郝海東老婆……”

成年人之間感情不好了,不在一起生活了,可以分開,但是它不能成為恨,不能成為仇人,因為你們還有孩子。人生啊……夫妻之間沒有走到最后,那也只能坦然接受,但是你不能影響生活,影響孩子們,對吧?如果成了仇人,那就是人與人之間最低級的東西了。(對我來說)她是孩子的母親,曾經的伴侶,大家應該都很坦誠,互相能幫的就一定要幫一下。

人物周刊:聽起來郝海東并不是一個離經叛道清高孤冷的人,還很傳統很保守。

葉釗穎:哈哈哈,對啊,他就是這種感覺,還有大男子主義,山東人特有的。其實他自己的生活能力很強,你想啊,當運動員從小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闖蕩,啥沒經歷過,對吧?

郝海東:對對對,有時候不干活是屬于犯懶,別說不會對吧?人物周刊:葉釗穎經常在微博上發一些你家的家常菜,吃得那么好,你們還能保持這么棒的體形,太不容易了。那些菜是你們一起做的嗎?郝海東會做飯嗎?

葉釗穎:哈哈哈他會煮方便面。

郝海東:這個真不太會,我35歲第一次下廚房,也是回青島,在我爸媽家,我第一次做了青椒炒大腸,哎呦,很厲害,好吃,但是第二次就不行了。

葉釗穎:現在也可以了,能弄個魚還可以做個醋溜白菜。我們的食材都是用的自家農場的,簡單的家常菜味道也都很好。他的興趣點是在鍋里扒拉,我說差不多了可以起鍋了,他還在那兒扒拉。

郝海東:哈哈哈,對,我很喜歡那個動作,扒拉扒拉幾下,感覺那菜就跟自己做的差不多。哎,別說我只會扒拉呀,我會熗鍋,鍛煉完了,肚子很餓的時候,煮上我們農場自己生產的“郝面”,再把油往鍋里一倒,把雞蛋啊西紅柿啊啪地往鍋里一倒,咔咔炒出汁兒來,往面上一倒,我跟你說,太香了!什么是幸福,這就是幸福。

人物周刊:動作這么大,咔咔咔,感覺鍋已經翻了。

葉釗穎:哈哈哈……

2017年9月30日,北京,中國網球公開賽,納達爾手持郝海東進球集錦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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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郝董”遇見“浙商”

人物周刊:你曾經對記者說,金錢買不了幸福的生活、干凈的空氣、自由的人生。

郝海東:的確是這樣,人其實需要的不多,我睡一張行軍床就夠了,我們在西班牙的時候,我一天可以就吃兩頓飯,早上11點鐘吃一頓豐富的早午餐,下午喝杯咖啡吃點兒小點心,直到晚上七八點不吃東西我都沒事兒,把她給餓得哈哈哈。

管理身材是管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沒有毅力,很難做到在人生當中很多節骨眼、關鍵點上有控制力。我們是最早職業化、當時講白了最早掙錢的,我還是我們這一撥人最早掙大錢的那三兩個是吧?我講實話我九幾年一年就掙好幾百萬,但是到現在為止我也沒車沒房,該花的,該給我父母給我父母,該給別人的給別人。

很多人說我批評這個那個是因為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我財務自由了所以批評自由,不是啊,我是沒有財富,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所以我才自由。

人物周刊:啊,你不是傳說中的足球界首富嗎?“郝董”叫了這么多年,白叫了?錢都去哪兒了?

葉釗穎:哈哈哈,對,錢都去哪兒了?我特別想找那些記者一起算一算,身家十億是怎么算出來的。

郝海東:真的,得算一下,不然回頭讓我補交稅款,交不起。我真的感覺錢啊代表不了一切,你什么也買不來,自由、健康、愛情、舒服的生活,都不是有錢就能買來的。吃頓飯,你得有饑餓感,才吃得香。我冬泳完,自己做碗面,吃得太舒服了。

人物周刊:你的幸福感很強。

郝海東:我如果還不滿足,就太不知足了。小葉經常說,郝海東你走狗屎運!真的,我非常幸運非常滿足。而且確實我很感謝小葉,很懂我。

她對我爸媽也特別好,老人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心對我好的人,我爸媽也說,郝海東,你命真好!

人物周刊:你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也叫她小葉?那“小葉”怎么稱呼郝海東?

郝海東:有時候叫她“媳婦兒”,還有“老婆”。

葉釗穎:(笑)在家就叫他“老公”。

人物周刊:你們之間的甜蜜滿溢出來了,四十多歲選擇再婚是深思熟慮的嗎?到這個年齡,有人甚至會選擇一起生活,但不一定再需要一張結婚證書了。

郝海東:我有過婚姻,也有小孩,我可以不急,我就一個人,反正我從10歲我就一個人(生活),我是因為有了(郝)潤澤(郝)潤涵兩個孩子,我才有家庭的,要不我就一個人,一破包,包里裝著我的身份證啊護照啊,拎起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但是對小葉來說,這樣不公平,她一個人過了那么久,再遇上我沒有任何承諾,吊兒郎當地又耗她好些年,那就太不好了。

葉釗穎:其實求婚跟領證之間還隔了一段時間。

郝海東:求婚的日子我記著呢,2018年8月18號早上。

葉釗穎:(笑)對,我也是記憶猶新,因為他求婚的場合跟別人都不一樣,很特別。我其實也沒有想到他那天早上會開口求婚,一起相處了兩年,我也沒有多想,如果結婚好像就會順理成章地說一句就完了。(看著郝海東)你是之前想好了,還是那天突然就講的?

郝海東:(笑,拍拍葉釗穎胳膊)你說你都那么大歲數了,趕快吧,要不耽誤你時間再久,那不合適,是吧?

人物周刊:你老提的那個“破包”是怎么一回事兒?

郝海東:(笑)對,就是我用了好多年的一個包,我出門就拎著它,其實也是個LV的包,以前花了好幾千買的,邊啊角啊都磨破了。

葉釗穎:這個包,我媽都發現了,有一天說,“郝海東,我看你經常拿著這個包,小心哪天我把你的包拿走了。”

郝海東:(哈哈哈)你看老人家就是有智慧,吃的鹽比咱們吃的米都多,她看人看東西明白著呢。我什么都沒有,就一個破包,結婚了就拎著這個包住進小葉家。

人物周刊:啊,都以為是葉釗穎嫁給你這個首富,沒想到你拎著破包住進了葉子的豪宅。

郝海東:哈哈哈,對啊,我戶口遷到她家那里,她讓我當戶主,我還很高興:哎呀,我是戶主,那這房子是不是就是我的了。她說,這跟房子沒關系。

人物周刊:相當于一個榮譽地位哈哈。

郝海東:對啊,她把房產證什么的都放在一個保險柜里,啊呀,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在家里買了保險柜,我就好奇,這能防賊嗎?這保險柜能有多重,賊來了直接扛走不就得了。

葉釗穎:你扛不走的。(笑得不行)

郝海東:有一天她特嚴肅對我說,如果我忽然不行了,你要記住咱家這保險柜的密碼,哎呀,我說我記不住,你別告訴我了。我真的對這些都不愿意操心。前兩天我們一起去杭州處理一個房子,最后要簽一個文件,中介說如果我簽字就意味著房子我是共有產權,不簽,就自動放棄。我一問,簽了字,賣房子的時候我還得跟著再去一趟,這不有病嗎?不簽。

夫婦倆在農場 圖/本刊記者 梁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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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刊:感覺“郝董”遇到“浙商”后,完全顯示出自己在理財和打理生意上不在行。

郝海東:對對對,我肯定比不過她。我特別傻,還問她,你結婚前的那些財產,咱倆結婚了,是不是我也有一半。她說,那叫婚前財產,跟你沒關系。

葉釗穎:(笑)然后我告訴他,但是你的財產,比如他買的那幅畢加索的畫,一半留給兒子郝潤澤,另一半既然結婚了,就歸我了,你也就別想了。

郝海東:我還是有投資頭腦的你看,我買的時候才1萬多歐元,前兩年我看都拍了七八萬歐元了。

人物周刊:別惦著賣這幅畫了,聽起來,那是你傳說中的首富生涯剩下的不多的實物了。

郝海東:(笑)西班牙的房子我還占一半哈哈,還有點猴票四方聯兒。我沒覺得這有什么,真的,我跟我前妻也說了,我不會留財產給孩子的,他們都獨立了,我也完成了任務。至于小葉是不是要留給她女兒,那是她的財產,我不干涉。

人物周刊: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之后發生過比較大的爭吵和矛盾嗎?相比于第一次婚姻,現在處理分歧的時候是會更直接還是會更有技巧?

葉釗穎:我覺得會更直接。我不喜歡復雜的生活,我喜歡他也是因為他很直接。他是一個直接正直的人,有他的智慧。

郝海東:(抓住葉釗穎的胳膊)哎呀,媳婦兒你這段講得有點肉麻啊!別在這兒當著人說了,咱們回家說。

小葉她性格很好,她也很包容我。我們有一次吵架吧,在西班牙,那時候我們認識兩年了,打算一起看個房子。因為這個房子的事,包括錢怎么付,我就大聲地跟她在那兒講,她一生氣就走了,我心說好啊,你走你的,我自己打車回去,一摸兜,就幾個零錢,再有打車了去哪兒呢?住的地方用西班牙文怎么說我那時候也沒記住。

葉釗穎:(哈哈哈哈)他一看不對,趕緊就跑過來追上我。其實也沒多大事兒,他的表現越來越好。

郝海東:哈,你看這個評價很重啊,也很鼓舞人心是吧?

人物周刊:你們步入新的婚姻,同時也進入了人生的下半場。上半場,有成就,有名譽,有毀謗。進入下半場,你們想要一個怎樣的生活?在這個下半場時間里你們看重什么?

葉釗穎:我們倆吧,首先就是好好地生活。(我們共同經營這個農場,)希望把我們自己種的好東西,讓大家也都能知道,能夠品嘗到。只要吃過的,我相信不會失望。

郝海東:首先還是對家庭對自己的愛人,更多地關心、交流。她剛才說的大男子主義啊什么的,真的就是這樣。山東人就我父親這一輩,包括我爺爺那頭,確實就是女的可能炒完菜,最后吃飯都在廚房,不讓上桌。雖然我沒在青島一直生活那么久,但還是受了一點影響,年輕的時候自己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有去分擔什么家務。

今后應該主動去照顧到別人的情緒,雖然說現在做家務是有阿姨,但是呢盡量能和愛人一塊兒,大家一塊兒自己動手,也有樂趣,是吧?

更多的陪伴和溝通,這樣兩個人可能走得更長遠。如果還像原先一樣不聞不問、一意孤行,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時間久了這個女人她也有爆發的時候。對一個50歲的男人來講,經歷了這么多,如果這點道理再不明白,那他就是個傻子,是吧?

前些天我在家練字,寫的就是“唾面自干”,也不能白唾,是吧?得有自省的能力,這是非常重要的。孩子們都大了,都走了,一定是最后我們倆走完人生剩余的道路,你想一想那時候都拄著拐杖,她年輕,身體比我好,你不積點德不趁現在對人家好點,最后咣當踹我一腳我也沒有還手之力是吧哈哈哈……

再一個就是把這個所謂的愛好當成事業,一個就是我們的學校,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農場,把它們都運營好服務社會,一個是未來,一個是健康,我想這兩塊應該是我50歲以后,我們的人生下半場應該能做成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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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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