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关注丨女性在韩国, 有人整容上瘾,有人选择做自己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周秭沫 日期: 2019-08-10

整容医生赵婧说,大部分客户在恢复期会?#36816;?#36890;信轰炸,使她不得不在心理医生和整容医生的身份间游走。但没有人真正关心这些女孩的精神世界

封面图:首尔狎鸥亭整容街上,刚刚走出医院的整容者 图/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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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容像呼吸那样简单”

几乎每个女人都化妆,在首尔的街道上。如果要问什么类型的商铺最密集,排名第一的不是便利店,而是化妆品店。这里应有尽有,从头到脚,睫毛增长液、鼻贴、唇膜、痘痘贴、祛脖颈纹霜、燃脂霜、美?#20154;?#36275;贴……一些看似无用的产品,如果可以让人变美,就不会滞销。

?#24213;游?#22788;不在,地铁,购物中心,甚至是警察局的大?#25490;?#36793;。女人,男人,小孩,老人,每个人时刻注重形象。不用惊讶,在这样一个爱美的国家,整容、隆胸并非难以启齿的事,更不用说天天化妆。

盖洛普调查显示,韩国是世界上整形外科手术发生?#39318;?#39640;的国家之一,在19到29岁的女性群体中,有三?#31181;?#19968;表示她们曾接受这类手术。

美容广告不再局限于充满魅力的成熟女性形象,化妆品巨头公司正在把消费人群扩展到幼龄人群。一则美容产品的广告呈现出这样的观感:穿着校服的女孩,涂抹口红。广告语则是——“我看着妈妈,跟着她。我今天长大了。”

2019年2月,?#30168;?#30427;顿邮报》刊文报道韩国儿童化妆低龄化的社会现象,今年7岁的杨惠姬小朋友每天早上起床后必做的事就是化妆。

女性市场的饱和,也使得美容公?#23616;?#27493;加强对男性的营销。过去的四年中,男性市场的年增长率约为9%,富兰克林·?#20284;?#39039;韩国?#21892;?#30740;究主管康在俊表?#23613;?/p>

现在,韩国的美容产值已超100亿美元。一些整形机构甚至进入大学校园,成为活动赞助商。医师会告诉想要整容的女人,手术过程如同“呼吸那样简单?#34180;?/p>

在一次慰侨活动中,Emily向我介绍自己是首尔一家大型整?#25105;?#38498;的医师,两周前?#22242;?#21451;两个人合开了一家小型美容诊所。她今年28岁,短发,娃娃脸,身形消瘦。十年前,Emily跟随朝?#39318;?#19976;夫来韩国生活。

Emily的工作地点很不固定。每周有固定的三天,她需要在医院上班,其他时间负责自己诊所的营业。每个月有几天时间,她会将手术仪器和药品装进一个微型冷冻箱,提着一个中号行李箱飞回国内,为预约的中国人做手术。她还为国内大量想要学习手术技能的女孩提供咨询服务。

每周,大批的女孩从中国各地飞来,想要从这场庞大的生意经里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针剂培训班合影!想来韩国学习,包装,?#24179;穡?#35814;情请咨询我?#20445;?#32763;开Emily的朋?#35766;Γ?#25105;看到了这样的一条。

赵婧,Emily的合伙人,很小的年纪就出来工作,经过一番努力在韩国站稳?#40485;?#36213;婧的手机里大部分都是客户术前术后的对比图。她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也发自内心觉得这番事业充满意义。

公众场所典型的?#24213;幼?#32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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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的一个下午,我参观了Emily的诊所,它位于首尔市九老数码园区附近的一栋公寓里。诊所的内部结构很简单,是典型的三口之?#24050;?#24335;,配备客厅、厨?#20426;?#27927;?#26088;洌?#36824;有两间卧室,被Emily改造为手术室。除了文眉、美甲这样比较简单的业务和大型开刀以外,注射美白针、水光针、溶脂针、瘦脸针、瘦肩针,以及面部线雕、?#19978;?#32990;去皱等等,这样的愿望都可以在emily的诊所得到满足。

这种“家庭式”的诊所分布在首尔各区,手术每天都在秘密地进?#26657;?#38590;以统计它们的客户群和数?#20426;mily说不一定比大型整?#25105;?#38498;少,她和赵婧的客户大多是自己做整容师几年间积攒的人脉。

Emily从冰箱里拿出一些?#25239;?#32473;我“科普?#20445;?#32905;毒?#21496;?#21487;以萎缩肌肉,玻尿酸会?#23186;?#21407;蛋白流失的脸恢复弹性,“这很考验医生的手法,如果打坏了整张脸会像吹胀的气球。”

我花了一点功夫弄清楚Emily营业的步骤。一般情况下,她和赵婧会利用自己的职务优势从供职的医院拿药,比如一瓶100个单位(一毫升)的保妥适(瘦脸针),在正规的整容医院要卖到45万韩币(约合2700元人民币),加上人工注射费是3000元人民币。Emily告诉我,在她们的诊所接受瘦脸针注射只需要一半的价格,免去签协议和开发票的繁琐,只需要微信转账,客户可以边戴着耳机听音乐,半?#31181;?#21151;夫不到,如此轻松简单。

大部分人接受整容手术的初衷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20445;?#20294;已有的心理研究表明,一些做过手术的人更有可能出现?#38047;?#24773;绪。宾夕法尼亚大学佩雷尔曼医学院人类容貌中心在2004年的一项研究显示,在美国,20%寻求整容的人都在接受某?#20013;问?#30340;精神科药物治疗,如服用治疗?#38047;?#25110;轻度情绪?#20064;?#30340;药物。而据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数据,总人口当中服用治疗?#38047;?#25110;轻度情绪?#20064;?#33647;物的人只占9%左右。

?#30340;?#23572;大学精神病学系Katharine Phillips教授的研究也指出,形象的改善会让整容者的生活质量得到提升,但手术引起的不?#24049;?#26524;无法预测,对效果不满意的客户更有可能进行重复性的手术,为此还需承担家庭关?#20992;?#21270;、自毁行为增加的风险。严重的客户还会对医生产生极端愤怒的情绪,并威?#39539;?#20854;人身安全。

曾经,一次面部吸脂所产生的瘢痕,让一位客户整整两周处于躁郁的状态。恢复前期,由于面部肿胀,她不见人,天天就在家呆着。每天早上,她睁开眼后第一个动作就是?#31449;底?#30475;那块瘢痕有没有减轻,如果?#19976;?#27809;有变淡,她会感到一种“暗无天日”的情绪。束头带时刻绑着,用来?#20048;?#21560;脂后的脸颊变形。为了不淋湿束头带,她只能将头倒靠在床沿边哭泣。低头哭也是不可能的,那样会使脂肪位移。早上如此哭过后,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她都会给我发图片,?#19994;?#19968;遍遍地告诉她,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你要相信自己。”赵婧对我说,大部分客户在恢复期会?#36816;?#36890;信轰炸,使她不得不在心理医生和整容医生的身份间游走。但没有人会真正关心这些女孩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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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针实在太解压了!”

随着减肥文化的流?#26657;?#36827;食?#20064;╡ating disorder)正逐渐被人们熟知。这种病无法靠药物治愈。?#19994;?#26379;友金知嫄患有此症。?#36816;?#26469;说,?#20064;?#19981;是吃不进去东西,也不是暴饮暴?#22330;?#22312;金的世界里,炸鸡、汉堡包是不存在的。她将它们称作“油脂、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20445;?#26377;时候,她两天只吃三顿饭,?#21307;?#38480;于蛋白质和蔬菜,碳水化合物绝对不碰。她享受咀嚼食物的过程以及味蕾的愉悦感,但她不?#24066;?#36825;些食物在胃里过夜。她总是吃一口吐一口。周六是解放日,在这一天,金会吞咽自己最渴望的食物,直到塞不下,然后立即去催?#38534;?/p>

金目前在首尔排名前三的大学就读经营专业,除了进食?#20064;?#22905;还整容上瘾。她似乎有畸形的?#24535;?#30151;,有时候她会幻想自己是一?#20998;恚?#23613;管她肚皮上只有薄薄一层脂?#23613;!?#36825;是真的。”她对我说。她用了“dwaeji”这个词,在韩语里不是指可爱的猪、可?#26434;美?#33258;嘲的猪,也不是能够出现在卡通动漫上的猪,而是牲畜猪。

金对自己形体的?#29616;习?#36824;表现为采用各种手段来改变自己觉得不完美的地方。她每天戴口罩、穿束腰、穿高跟鞋,?#36816;?#26469;说,那是可以安慰心灵的做法。

我刚跟金?#40092;?#26102;,她正在准备施行第五次大型改造。这?#25105;?#21160;的地方是下颌骨,她要磨平那块骨头,“脸小了,人就秀气了,显得比例好。”我好奇她总共做了多少?#38382;?#26415;,她已算不清楚。从高中到现在,五年里,除美白、水光针这类在她看?#27425;?#19981;足道的小手术之外——“加起来,应该在30次到40次之间。”

?#38469;?#21608;的某一天,金感到早上没有发挥好,“整个人陷入?#21496;?#26395;的情绪中。”她拉着我一起乘地铁到江南她常去的医院补了一针瘦脸针和水光针。针管插进她?#21335;?#39052;时,她如释重负。“打针太解压了,你一定要?#20801;裕 ?#22905;?#24674;?#19968;次对我说。

整容的念头最早出现在十年前,一次初中学校组织春游活动,一路上师生们有说有笑。那时候金是刚从吉林延边来到韩国生活的朝?#39318;澹?#26159;班级和社区里的边缘人。在大合照上,她发现自己的轮廓比那些韩国同学宽了近两倍。从那时起,她开始节?#22330;?#20652;?#38534;?#30127;狂运动,定期接受心理治疗,并不间断地整容。她的鼻子、眼角、脖颈、皮肤、肩部、小腿,这些部位没有一个属于原本的自己。

金的情绪常年稳定在中等偏下的状态,有一?#38382;?#38388;,她患有严重的双向情感?#20064;?#22905;?#37027;?#22909;的时候,我们的?#23500;?#20250;是这样——

“漂亮地活着,然后漂亮地死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20426;?/p>

“?#27599;床?#26159;第一位的,然后才是智慧和个人荣誉。”

有时低落躁郁——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会习惯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着,为什么不能窄一点?为什么不能再薄一点?这样的话我每天要问自己很多遍。”

“有时候站在?#24213;?#26049;,我会感觉这不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而是一头牛的。我正处于一个人到一头牛的中间。”

“世界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有的人不运动不做手术就能那么瘦,让这些人去死吧。”

有时自嘲:谁有我惨?成年后再没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天天挨饿,我活得还不如饥荒年代的人。

有时候,我劝她不要那么抱怨自己,她回答:“我有什么好抱怨的?我用不着像韩国人那样非常努力才能考进好大学,然后非常努力才能进入三星或者现代那样的公司,然后?#37327;?#22320;活着,毕竟我?#30422;?#26159;那么成功的贸易商人。”

“你的脸可以再瘦一点吗?#20426;薄ⅰ?#20320;的腰太?#33267;恕薄ⅰ?#20320;的骨架太大了,就算瘦下来也不会?#27599;?#30340;。”这样的声音不断地出现在金的大脑中,她管它们?#23567;?#23646;实的幻听?#34180;?/p>

有时,她也会感慨——“尽管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也要向大众审美屈服啊。你回想一下吧,在中国,大人是怎么夸小孩子的呢?应该是这孩子真聪明、真懂事、真听话,对吧。那么在韩国呢?”

“这孩子真漂亮。”我小心说道。

“对!”金点头。

金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一种“知道自己有病,却怎么改也改不掉的状态?#34180;?#25105;试图理解她贬低自己的心态。她身长1米71,最瘦的时候只有81斤,她给我看以前的照片,双颊凹陷得很严重,双手?#37096;?#20197;看出清晰的骨?#26041;?#26500;。

“如果你不美丽,你就不配得到别人的爱,?#19994;?#25104;长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韩国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和金去明洞逛街,我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三五个中国游客从我们身边走过,有两个显然刚做完手术,头上缠着绷带,碘酒和血迹清晰可见,她们提着乐天购物袋,收获颇丰。

之后,穿着?#21697;?#30340;高中生们迎面来了,长腿袜,紧实的小腹,一张张充满胶原蛋白的青春面庞。她们嬉笑怒骂,平?#37096;?#20048;。金叹了口气,她明白,那是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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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貌不能决定?#19994;?#21629;运”

?#19994;?#19968;次见到南树林(nam soo young),是在成均馆大学的课堂上。南在做一场关于韩美法律制度比较研究的演?#30149;?/p>

南的汉字名是南秀?#24120;部?#35793;作南素?#22330;?#20294;南告诉我,她更?#19981;丁?#26641;林”的意义,在美国西海岸上学的时候,她的中国舍友为她起了这个名字。

今年春天,南结束了在美国长达八年的留学生活,现在,她跟着成均馆大学法学院的一位教授学习本国法律知识。我们在同一栋楼上课,“周五见”后来成为我与南的girl’s time(女孩时间)。

如果说韩国女人是精致的存在,那么南活得就像是一匹赛马,她每天6点起床,绕着首尔?#26143;?#28330;川跑五公里,然后回家洗漱、?#38750;伲?#23398;一会中文,全新的一天就开始了。白天她在首尔国会实习,晚?#26174;?#26469;成均馆大学自习。她永远不会让自己感到无聊。

在高中时,南有了清楚的?#29616;?#33258;己不会是韩国社会中“讨人?#19981;?#30340;女人?#20445;?#20294;也不“愤世?#37011;住薄?#21335;非常关注女性话题。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是韩国经济的高速发展期,但同时,韩国女性的生存状况没有随着社会发展而改善,这个国家也成为亚洲最大的婴孩收养输出国之一。30年前,首尔街头一?#20154;?#22788;可见弃婴和流浪儿。

夜幕下的首尔狎鸥亭整容街 图/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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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直到今天,因宗教和传统文化影响,韩国一直没有开放合法堕胎的权利。随即而来的种种并发症,比如弃婴问题——从上世纪50年代至今,一直没能得到改善。“给年轻?#30422;?#19968;次机会!”在向青瓦台请愿的时候,人们举着这样的标语,希望《刑法》可以放开妇女的堕胎权。由于弃婴数量太多,一些宗教人士自发在城市路边配置了保温集装箱,当地人称之为“baby box?#20445;?#23156;儿箱)。无路可走的?#30422;?#21487;以将孩子送往此处,而不再是垃圾箱。组织者将会定期检查集装箱,将发现的婴孩?#24179;还?#20799;院。这样做避免了婴孩被冻死街头的命运。

毫无疑问,女婴?#21058;似?#23156;总量的大多数。南常常观察她们的命运,她向我提过福乐尔·佩尔兰和?#25105;耍?#21069;者已在?#20998;?#25919;坛获得了很好的发展,后者现在是导演伍迪·艾伦的妻子。在公众场合,?#25105;?#19968;直保持着缄默、温柔的形象。她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与福乐尔相近。在首尔,她和?#30422;?#20303;在一个“类似于后院的房间里?#20445;?#26377;一天,她决定逃走,独自走向了孤儿院。几年过去,她被来自美国的女演员收养,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就是那样长大的,那些被?#29260;?#30340;韩国女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南说。

每当我提到韩国职场的外貌歧视时,南会生气,“不要去听那些社交媒体的话!你得明白他们是在折磨女孩子。”南不?#19981;?#25105;对韩国社会的“过度的偏见?#20445;?#25105;不相信在你们国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首先你要明白,人都是?#19981;逗每?#30340;东西和人,仅此而?#36873;!?/p>

南也?#30333;?#20102;有接受整容手术念头的我,“如果你愿意通过手术变成一个假的东西,那也要承担做一个假人的风险,那样实在不利于心理健康,我知道女孩们将会因此受苦。”

“最原始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社会只会告诉女孩子怎样做是会被人们?#19981;?#30340;,却没有教会我们怎样爱自己。而?#26434;?#22899;性来说,如果有一种关系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你与你自己的关系。你得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你爱自己。”南对我说道,“我知道我不?#27599;矗?#20294;我不会因此讨厌自己。不管社交媒体上的人怎么说,你的眼睛太小、鼻子太大、下巴太方,那是?#19994;幕?#22240;决定的。那些言论不能伤害到我。”

最近,南对我说,韩国的司法?#38469;?#21046;度发生了变化,如果想要成为一名律师,就得先考进法学院,在学校进行三年的学习之后才有资格参加司法?#38469;浴?#21335;的最终目标是要成为一名法官,这意味着南以前在美国获得的文凭不能给她在事业上提供帮助。繁琐的司法?#38469;?#21046;度?#20040;有?#22312;国内接受应试教育的我感到汗颜,但南说,“Dear(亲爱的),那并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是谁,以及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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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文中Emily、赵婧、金知嫄为化名。邓舒予对本文亦有?#27605;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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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总第608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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