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情丨王宁远 何以良渚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孟依依 日期: 2019-08-10

几代考古工作者前赴后继,跨越5000年,重现先民的梦想与荣光

夏天下午,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余?#35760;?#30340;良渚遗址公园里的植物被晒得蔫蔫的,一个月前开放的遗址公园目前每天限定3000名游客进入。在这片14.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曾经存在一个早期区域性国家权力和信仰中心,它使中华文明的源起跨过夏商周,再往前推了1000年。这里地势低洼,水域密布,孕育?#25628;?#32493;至今的稻作文明。

良渚的考古发掘断断续续已经过去逾80年,从最早施昕更发现黑陶并撰写报告后,历经战争、文化大革命,考古队成员更迭了三代,考古所也?#28216;?#23478;埠搭建的小平房搬到八角亭长满爬山虎的两层楼房,再到一幢外墙剔透又崭新的玻璃房子里。王宁远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2000年开始加入良渚考古团队,是第三代核心成员。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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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下雨,考古队要天天待在工地上。“像我们现在是非正常考古状态。”王宁远说。

阿塞拜疆当地时间7月6日,良渚古城遗址申遗?#26194;Γ?#25104;为中国第55项世界遗产。这个城市西北角的小镇上挂满了横幅,喷上了许多庆祝标语。

5000年前,良渚古国诞生于古埃及、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同期,它们都在雨水丰沛的北纬30度。王宁远很早意识到,水利修建对文明形成至关重要——在对抗自然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人力,需要领导人,然后便自然而然诞生了权力、等级和相对确定的空间,发展到一定程度于是有了国家,而国家,如恩格斯所言,是文明社会的总括。

他在所著的《何以良渚》一书,最后为这个江南稻作文明的源头做了总结:“5500a.B.P.气候?#24405;?#20419;使人们由狩猎采集转向稻作栽培,引发了人们从山间谷地向太湖平原的迁移和聚集。水网平原的低湿环境促使人们营建人工台墩,形成散点式密集?#26893;?#30340;小型聚落,开创了江南水乡生活模式。人地的和谐发展促使文明化进程加快,形成了阶层分化和‘都—邑—聚’的金字塔型聚落结构。基层聚落内部实行血缘制的宗族化管理,高层人?#23458;?#36807;玉器为主的载体形成等级制,并以一神教为手段使各区块形成具?#20889;?#23646;关系的联盟,区块内部则可能主要通过血缘纽带实施管理,以此构成神王之国的组织模式,并在此基础上开创了5000年前的灿烂文明。”

以下是王宁远自述:

十多年前我们只能守株待兔,是撞运的。

2000年,我刚到良渚古城考古团队的时候,我们只有三个人,刘斌、赵晔和我。

那时候大多是做抢救性的发掘,哪个地方破坏了文物,被盗墓挖出来,或者基础建设前找考古队来考察一下,?#29615;?#32452;织有计划的全面?#20302;?#21208;探调查。

1979年的时候浙江省考古所?#23853;?#25104;立,两年后挖了吴家埠遗址,但我们的前辈?#28799;?#25239;、王明达等先生想做片区的调查,觉得要建立基地,那时候叫作工作站。因为以前我们属于博物馆的历史部,驻扎在杭州,到这里二十多公里,当时公交?#36947;?#26469;去去得一天,很不方便。

于是花5000块钱租了一家砖瓦厂?#21592;?#30340;吴家埠发掘现场,盖了房子。

调查?#27573;?#20174;东边的勾庄到西边的彭公,据说考古队员当时分成东边一组西边一组,两个组分别拉一个板车,板车上放着锅碗瓢盆,还有铺盖。晚上在路边店吃一下,然后住在供销社的小店。小店的阁楼上面是放货的,下面开店,他们有时候就?#31859;?#33258;己的铺盖住在上面。我们做考古的,因为也没钱对不对,就整天琢磨这种事情,有很多最简易的方法去解决问题。

当时反山上面有个生产刹车片的材料厂,打算扩建。那边一个技工跑来跟王明达老师报告这情况。当时想要么结合这次盖厂做个抢救性的发掘吧。本来去发掘,业主方材料厂要给钱的,但是那种村办企业很穷,根本拿不出钱来了,那怎么办?当时浙江省考古所的经费,一年大概考古发掘的经费是八千块钱,上半年在海宁挖了个叫三官墩的遗址,花了?#35282;?#22810;块钱,?#25925;?#20116;千多块钱。

单位领导就对王明达说,要不然你先挖条探沟吧,?#20174;?#27809;?#24615;?#35828;。王明达不肯,他写了一个发掘申请书,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直接就定性为“良渚贵族墓地”。

有可能挖空的呀。挖了二十来天,5月份的天气,挖得全是汗,快一米深,挖了11座晚期的汉六朝墓,还是一个良渚墓都没发现。同事来看,说会不会挖反了。可是也?#29615;?#21568;,就很疑惑。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挖了一层,挖出了小块?#23376;?#29664;片粘着红漆。王明达老师一看,哇,一下就跳下去了,找竹签子继续试探,硬的,那就是后来出土的玉琮。

但是那时候不?#30097;?#24352;的,看天快要下雨了,他就让大家把塑?#22799;?#30422;好,回去吧。果然一场暴雨,把人都支走,找了几个人,因为要下暴雨了,要被水淹掉。在边上用塑料布弄起来盖上。果然下一场雨,把水排掉了,他们就很高兴,觉得这把挖牛逼了。

反山是王陵。最早挖掘的,也就是12号墓,被认为是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国王的墓。

到了2008年以后良渚被列入大遗址保护名录,国家每年拨钱,我们可以每年按照学术目标进行主动性发掘,想挖哪里挖哪里,那十年的进展比以前快得太多了。以前我们正式发掘只能被动地守株待兔,那是撞运的嘛。

当然还是会有操作层面上的问题,2012年我们都知道有古城外围水利工程了,而且年代测出?#24162;?#21476;城更早,但我们一直没公布。因为当时古城要申遗,怕把水坝纳进去来不?#22467;?#24403;时我和刘斌去做水坝还被老先生批评,意思是不好?#23391;?#25226;申遗的部分做好,面铺得太开。到了2015年发现这么低调不行,村里准?#36212;?#23665;炸掉安置拆迁户,因为不申报为文保单位?#20820;?#26377;法律依据,人家破坏了也处理不了,所以就进行发掘,并做了公布,后来还被纳入申遗?#27573;?#20102;。

许多场利益纠纷和博弈

我现在自己回想一下,第二代考古队员的贡?#31069;导?#19978;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挖了反山、瑶山,不是的,他们有两种理念对后来的良渚考古和保护有至关重要的影响。

一个是保护的理念,一般考古发掘的规范是要挖到生土为止,如果是反山,除了墓,还要把下边人堆的土台全挖光了,挖到自然层为止。但王明达老师他们不是,他切个小口了解一下地层,剩下的墓坑都用沙子填回去。如果当时全挖完,无非是多了几个墓。如果留一百年,那时候?#38469;?#25163;段不一样了,不用挖这么多也能知道了。所以反山其实是没有挖完的,东边还有三分之二,不挖了。

还有一个,就是遗址群的概念。最早良渚算遗址点,四五十个。王明达老师那个时候基于学术认识提出了良渚遗址群的概念,他觉得这些点可能是属于一个整体的。这个超级重要,如果按照点的概念划保护区,其他地方房子一造,全完了,按照遗址群才能划出片?#30784;?#36825;是后来良渚遗址整体性保护最初的理论依据。

这个理念上世纪90年代以后慢慢被重视起来,也跟当地政府有关,如果当地政府很强势,他非要把你破坏了,你也没办法,良渚其实是个正面的典范。

我们遗产保护有个内部微信?#28023;?#22806;地很多专家都?#30340;?#26159;因为余?#35760;?#32463;济好,所以保护得好。余?#35760;?#32463;济是好,但当时四十几平方公里划了之后就变成?#20843;?#22320;”了,你要知道杭州也是要卖地的。最初矛盾很尖锐,文物部门说这不能建,那不能建,老百姓说房子都危房了,怎么弄?这里工厂不能建,老百姓说怎么谋生,经济如何发展?

发掘队在反山遗址考古挖掘 图/?#35780;?/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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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国家文物局专?#20381;矗?#35752;论良渚遗址保护规划,余?#35760;?#25919;府的人也来了,开了一半会,全体退场,把北京来的专家都晾在那里。管委会张炳火书记——他现在也退休了——据说开完会回去病了一场,太?#38480;?#20102;。我没去参加那个会,但是谁都知道的,那时候和地方有很剧?#19994;拿?#30462;,因此保护规划十年没?#20449;?#19979;?#30784;?/p>

后来徐立毅任职余?#38469;?#35760;的时候,他主导做了一件事情。杭州不是周边都卖地吗?把余杭在绕城高速外边卖地毛收入的10%?#32654;?#32473;良渚补贴,这不是一次性的,是个政策。

其实重要的是理念。历史的落脚点是当下生活,当我们有了物?#21097;?#20063;需要有精神层面的东西。你可能永远无法接近良渚那个社会了,我们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解决,这将取决于未来的?#38469;?#25163;段。

一块碎陶片上满是指纹

文明的进展是很缓慢的。

我和别人说,如果你对良渚社会不了解,你就去看看100年前或50年前的江南农村,他们的居住方式、生活模式,一模一样的,除了没有铁器。

在水坝的发掘中,老虎岭水坝的断面也是山下的人挖的,他们要建水库,建水库的土是有特别要求的,粘性、密度、含水?#35782;加?#35201;求。他们?#20381;?#25214;去都?#20063;?#21040;合适的土,后来?#19994;?#37027;个地方,觉得这个土很好,没报批就挖掘,结果被制止了。后来造西中水库,?#20381;?#25214;去?#19994;?#20102;一个地方取土,后来知道那就是塘山坝体。老虎岭水坝和塘山都是良渚人外围水利工程中的一部分。现在水利专家说,其实现代人造水坝的方式跟当时一模一样,我们五千年水工?#38469;?#27809;根本改变过。

当然,我们现在对良渚的了解不超过20%,它没有文字。我觉得研究这个很有意思,但如果要我选择去穿越,我不太愿意生活在那个时代。

如果要比喻一下,非常像秦代。秦在中国社会发展历史上是多么重要的节点,但是生活在秦代的人蛮痛苦的,很拘谨。良渚是?#23853;?#36827;入阶级社会,效率很高,但是等级森严,宗教氛围浓厚,阶层固化。

在内城是没?#20449;?#27665;的,都是制造玉器、石器、骨器之类的手工艺者和贵族,完全脱离了农业那才叫城市。2017年,池中寺遗址发现了大面积碳化稻谷堆积,灰黑色的,估算有将近20万公斤。它在宫城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仓储区存在的,而且这个仓储设计在一个湖里面,在水中间,是个岛。说明良渚是个国家。

在此之前的崧泽年代,墓的内涵真丰富多?#21097;?#20320;不知道能挖出什么东西来,做的小猪小鸟很漂亮的,刚才?#20204;?#20195;?#24162;?#21947;的?#22467;?#37027;它之前的年代就是春秋战国。思想?#26434;桑?#33402;术?#26434;桑?#34429;然有点乱。良渚是一个高效的拘谨的等级森严的社会。良渚墓不用挖我就知道它头上有什么脚上有什么,这个墓坑应该是小老百姓的墓,你头顶上肯定有个盘子,脚边放着鼎?#26500;蕖?#22914;果是个男的,边上有个石钺,女的有纺轮。

我觉得良渚这个时代很伟大。但是从内心的角度,我觉得良渚不是?#26434;?#21644;幸福的社会。

我做这么多考古工作,其?#24213;?#25171;动?#19994;?#19981;是良渚人,因为它太庞大,出现什么东西我觉得都是正常的。倒是有另外两件事。

一次是参观隋炀帝的墓,他已经烂得连骨头都几乎不剩,只有一条腰带。这个历史上存在的人物,你可以直接跟他接触到。这个时候的历史不是书上的历史了,你就在那个时空里面,这个人就躺在那,你都知道他以前说过什么?#22467;?#37027;样家喻户晓的一个人躺在这样一个很寒酸的小地方,你那个时候的感觉啊很难表述。我记得那天我写了一个朋友圈,我很感慨,我说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24162;?#25265;?#19994;?#32769;?#29275;?#36319;她说我爱你,其他什么想法都没?#23567;?/p>

那个时候感觉什么都无所谓了,吵什么?#24120;?#26681;本就无所谓了。

良渚古城宫殿区西侧有一处王陵叫反山墓地,1986年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了11座良渚文化时期的高等级墓葬

还有一次是1989年,我还在实?#22467;?#21435;宁波的名山后遗址挖掘,挖到了一个商周时期的硬纹陶碎片,经过反复揉捏和高温煅烧制成,硬度极高,是百姓所用器皿。那块碎片上全是指纹,人的指纹。

历史上就一定有过这样一个人。现在我可以触摸到,我跟那个特定的历史上的那个人就会有关联了。或许在这几千年内只有我跟他有过这样一次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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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0期 总第608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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