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丨俗人曹盾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孟依依 日期: 2019-08-10

對于曹盾來說,要完成的只是在有限條件內把戲拍完,他沒那么多時間去關心其他電視劇,“我們下午4點開工,拍到早上天亮,白天睡覺。我還要喝我的咖啡,洗我的衣服,走我的路,拍我的戲”

“社交恐懼癥”

顯然是有些局促。

因為我無法避免以一個記者和陌生人的身份見到曹盾,推門進到采訪間,他剃了極短的板寸,穿著絳紅色T恤和一條長褲,一雙人字拖,精瘦,坐在沙發里。我倆對坐,墻上幾乎空白,只有一面數字時鐘亮著光并倒映在對面玻璃上,一前一后正好提醒著我倆。

跟著曹盾超過20年的攝影師荊沖觀察到他的狀態:“他現在經常因為工作要去一些采訪或是活動,我發現他好像挺緊張的,經常就低著頭,說話也特別簡短。”

即使是演員熱依扎第一次見他和制片人梁超時,他也是坐在一邊不說話,“長的樣子又特兇,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導演。”熱依扎心想,“我說這人是誰?還帶保鏢呢?”

采訪時又沒有煙,曹盾習慣抽煙。有一次荊沖和曹盾打賭,一個不吃晚飯減肥一個不抽煙,結果曹盾在監視器前面都坐不住,“我整個特別暴躁,”直到全劇組的人都來勸他倆。

與此形成反差的是他平時在片場的狀態。

“整天嘻嘻哈哈的。”梁超說,他喊曹盾“盾兒哥”,常把曹盾看作亦師亦友的兄長,“然后每天就跟個小頑童一樣去走路。”梁超長得濃眉圓目,比曹盾小十來歲,兩人最早是七八年前開火鍋店認識的,在北京東三環的東大橋斜街,那時火鍋店主要為了自己吃和聚會。現在他們已經合作了三部影視劇作品。

其中一部是6月27日播出的電視劇《長安十二時辰》——三年前籌拍時趕上熱錢涌入影視劇行業的潮流,一個擅長以歷史為背景寫小說的作者馬伯庸創作的同名小說,被影視公司看中,也讓曹盾產生了興趣。

故事不復雜:天保三載上元節前夕,突厥狼衛自西域入長安,密謀在上元節制造混亂,負責長安城治安的靖安司司丞李泌調用死囚張小敬,聯手保衛長安,解救百姓,時間是一天12個時辰。

人們看到恢弘的大場面、長鏡頭下順暢的動作戲和堪稱典范的細節布置——劇組在象山搭了70畝地的景,在7個月時間里每天拍攝10-12個小時,為了控制十二時辰里的光線變化,曹盾常常把白天的戲挪到夜里拍,從下午4點開工到天亮。

這是曹盾拍過時間最長、投入最多的電視劇,在豆瓣網站上,超過21萬人給出的評分平均達到8.6分,播出五周以來,有四周占據華語口碑劇集榜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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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停口的行當

從《金粉世家》到《王貴與安娜》到《蝸居》再到《小兒難養》,曹盾擔任攝影或導演的電視劇,大多圍繞著家庭、情感和日常展開,他說最開始拍戲沒有那么多選擇權。

如果說他在話劇院里度過的童年時期是幸福的,那青年時期就是為自己謀食發愁了,從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畢業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沒有戲拍”這件事情都困擾著曹盾。

當初選擇攝影系是因為父母覺得男孩子要有一門手藝,學得好可以拍電影,學不好可以去照相館找一份工作,但曹盾學的故事片攝影和照相不是一回事,影視行業沒有那么多戲可拍,所以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在后來參與紅極一時的《金粉世家》拍攝時,曹盾還過著打牌贏飯錢的日子,“有戲拍就不錯了”。

后來他和文學系的滕華濤一起開始改編劇本,“窮,多打一份工是一份工。”改編的《雙面膠》還不錯,他們因此達成和原著作者六六的合作,開始形成一個三人分工的編劇團體——曹盾把現有的小說變成劇本格式,進行分場、確定氣氛,然后滕華濤在此基礎上給人物做潤色,修改對白,覺得缺少什么再給原著六六,然后再回到曹盾那兒,如此循環。

滕華濤很快在現實題材電視劇導演里有了名氣,曹盾便跟著他繼續編,繼續拍。

“這行是俗話說的停工停口,《十二時辰》完了之后那么下去是什么?沒有人知道,沒有收入,停工停口。”曹盾說。

不停地拍意味著不斷面臨新的問題,對于曹盾來說,每一部戲都有一個命題或要解決的問題。時間不斷往前推,《長安十二時辰》要堅持做長鏡頭和每一集最后15秒鐘的預告,古裝魔幻劇《海上牧云記》是完成自己和團隊第一次古裝劇的嘗試,年代戲《畢業歌》是從現代劇過渡到古裝劇的橋梁,現代戲《小兒難養》嘗試了一種在電視劇中加入紀錄片元素的影像風格。

經驗也來自于不斷的嘗試。《長安十二時辰》里有不少群戲,現場人數過千。這樣的拍攝經驗則源于七年前一部叫《時尚女編輯》的電視劇。

“不是說把群眾扔在那個畫面里就行了,他們要在里面有事干。”所以籌備期顯得很重要,曹盾說,“你是走在三里屯還是走在簋街,簋街那就是一個食品為主的場景,就要準備食品,買一個糖炒栗子。”

好的一面是,從2015年左右開始,曹盾感覺到戲的制作周期和投入都在極速增加;但IP開發熱潮下誕生了良莠不齊的作品,電視劇有時候會把寶押在某一個回報率高的點上;再到最近兩年,資本大潮退去。

但對于曹盾來說,要完成的都只是在有限條件內把戲拍完,他沒那么多時間去關心其他電視劇,“我們下午4點開工,拍到早上天亮,白天睡覺。我還要喝我的咖啡,洗我的衣服,走我的路,拍我的戲。”

像梁超說的,“大家都說是寒冬的時候,我覺得是春明,行業正在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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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班底

演員熱依扎和曹盾的第一次合作是拍《海上牧云記》,經紀人告訴她那個角色只有兩集半的戲份,劇本寄過來,厚厚一疊,是完整的故事,第一頁寫著“僅供熱依扎閱”。“才兩集半的戲,當時看了我的戲份以后,我說這個導演不一般,就是這個團隊不一般,他太細了,他太知道演員的感覺,非常尊重別人。”熱依扎決定去演,決定要讓導演記住她。

《九州·海上牧云記》劇照,熱依扎

他們簽了一個月的合同,11月份前往新疆。拍戲過程中兩個人好像憋著股勁,誰也不多說,最后花15天便拍完。走之前曹盾喊熱依扎:熱依扎你把騎馬練一下,回頭我們說不定再合作。

后來她便接到了《長安十二時辰》中檀棋一角。熱依扎面龐輪廓分明,鼻梁高聳,生了一副和角色檀棋一樣的異域面孔,是個性格里帶著自卑和要強的女演員。拍攝《長安十二時辰》的時候因為給自己施加的壓力大,她的體重一度降下十斤。

梁超說她演得好,她不信,覺得是在安慰她,“都知道我狀態不好,所以才來夸我鼓勵我。”直到拍完后有一次因為改動需要補配人名,看到最后一場戲,她實在忍不住大哭起來,“我第一次敢在所有人面前大哭,哭得泣不成聲的那種。我就跟自己說‘停,別給自己加那么戲’,但是真的控制不了。那一刻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經歷過什么,兩年時間。就是你所有的東西,那一刻所有的東西全都涌入到這塊了,我覺得我演好了,起碼我沒演丟人,起碼我完成了檀棋這個角色,沒有那么差。”

曹盾喜歡和認真做事的人合作,他要求細節,要求準確。

后來荊沖他們開玩笑說:“接戲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程度。演員那頭發出門是這樣,隔了五場戲接著拍還是得全那樣,你說人家就不能去旁邊喝了口水撩了一下嗎?”

曹盾也不在片場跟人急,“急又解決不了問題。”他經常和梁超講:我們一關一關過。

《長安十二時辰》中一段馬車追逐的戲拍了15天,奔跑的馬很難控制,南方又多雨,往往是在片場等雨停,然后拿火把地烤干繼續拍。《海上牧云記》在新疆特克斯取景,拍攝地在高山上,山路因為修路工程斷了,又逢當地20年沒遇過的雨天,于是整個劇組早上4點出發,到了修路的地方卸下器材,有體力的人都幫著拿東西,再找牧民開皮卡,直到中午才能開始拍攝。

“我覺他挺自得其樂這件事的,我覺得他喜歡拍戲,或者說去想怎么著,接下來怎么去拍。”熱依扎說。

曹盾喜歡找熟人,彼此熟悉,降低溝通成本和磨合時間。在他的劇組里,制片主任劉明軼、攝影師荊沖、美術指導楊志家、化妝指導張麗都和他合作了十幾年或者二十幾年。荊沖一想,劇組里年輕點的工作人員也已經進來七八年了。往往是有人來,但是沒人走。

演員吳曉亮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講到他和曹盾合作的感受:舒服。“這個舒服可能是有傷痛、有爭吵、有情緒上的波動。但是它都統稱為我的舒服,它的路子是對的,然后會讓我覺得,哇,很爽,就是這么一個狀態。”

“90%的人都特別好,另外這10%就算不好,也不敢不好。”梁超曾對熱依扎說。

團隊從導演滕文驥那里傳下來,傳到滕華濤手里,又在電視劇《浮沉》之后被托付給曹盾。那時候滕華濤準備往電影導演方向發展,并對外宣布“封拍”電視劇。但是電影周期長,如果沒有收入班子就容易散了,于是他希望曹盾帶著原來的班子繼續拍電視劇。從播出的消息來看,曹盾至少帶著團隊在五年里拍了六部電視劇。

最近五年里,荊沖每年回家的時間大概是一周。拍攝《海上牧云記》和《長安十二時辰》的時候劇組在一起吃年夜飯,梁超主持,第一次是800人,第二次是1500百人。

有時候吃著飯,曹盾忽然覺得吃驚:哪里來的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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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必和張小敬

當我們以為曹盾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拍戲這件事情、讓劇組有飯吃時,梁超和荊沖又會毫不猶豫地搖頭說,不不。

荊沖喜歡和曹盾拍戲的一點是,能不斷嘗試新東西。

在拍攝電視劇《小兒難養》時,他們嘗試了一種在電視劇中加入紀錄片元素的影像風格,在主機器的基礎上加入了兩臺旁觀視角的機器。荊沖說:“我們想打破這個東西,強調在戲的中間能跳出來一下,感覺是有別的人在看或者有另一種視角的東西。”

但是由于資金的原因,劇組沒能購置大機器,攝影師帶來了自己的兩臺佳能5D,拍攝時用獨腳腳架支撐或者趴著、跪著手持,也沒法連接到監視器,只有在最后剪輯時才知道拍了什么。《小兒難養》中那些搖晃的“主觀鏡頭”都來自于此,當時一位北京電影學院的教授講,如果一部電視劇用到這些拍攝手法,那說明還是比較講究的。

《小兒難養》劇照

一旦感興趣,曹盾會鉆進去。“就是他這人干什么事吧都喜歡往里鉆,我們這戲里有好多道具、服裝,包括刀劍,我覺得他還是真的喜歡這個東西。”荊沖講。

曹盾喜歡鷹獵文化,早年養鷹的時候,荊沖去他家,看到他一周兩周不睡覺,晚上在那兒熬鷹,不讓獵鷹睡覺以消磨野性。

梁超發現曹盾每天都在吸收新東西,那新東西不管是什么。他每天還得看點文字的東西,這是他的習慣,“小廣告兒什么的”也行。

“你看到他都是每天一個大T恤、大褲衩子、一雙拖鞋的人,看起來又兇,可是他對情感對美學對無數的新事物,是有自己的level和判斷的。”《長安十二時辰》中他們用長鏡頭來表現流暢的動作戲,用極強的光線來表達盛唐氣勢,胡風盛行下的百姓衣著、生活習慣、街坊氛圍都被翻來覆去琢磨。

剛開始拍《長安十二時辰》沒多久,有一天,曹盾跟梁超講他想到一個主意,他想在這個世界觀里衍生一個故事,圍繞著何家村。1970年,西安市碑林區的何家村出土過一批唐代金銀器,兩個大陶甕和一個銀罐之中埋著一千多件。他們又跑去跟馬伯庸說,很快定下了下一個故事,叫作《何家村》。

“這個戲里有他留了很多的空。”梁超說如果曹盾和他放在一起,就是李必和張小敬。曹盾更像李必,偏靜,但內心珍重感情,因說棋年少成名,才智過人,運籌帷幄。

曹盾讓梁超驚喜的其中一點是他在人物表達上的克制而準確,“有時候你覺得那些臺詞特別像他,比如張小敬說‘我念舊,也記仇’。比如《海上牧云記》里牧云嚴霜那句,‘沙場對決那一刻,不要看我的眼睛。’”

四年前,《海上牧云記》播出后引發了許多質疑,劇情節奏和閃回設置被詬病最多,梁超看到有人說曹盾是“片花導演”。

“但是他把我教成了這樣一個人。”梁超說,“以前我就很想去爭論或者是解釋,現在我比導演的內心都強大,習慣了就消化了。我真的從《海牧》到《十二》覺得自己成長了太多。很多人都說,你怎么這么累都不瘦呢,我說我現在明白了原來心寬就會體胖,就是你再累也是開心的。你永遠是在享受的,你會置那些嘈雜的聲音于完全的事外。我為什么最喜歡潛水,因為水下沒法說話,沒有人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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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拋棄觀眾

我們擁有和需要什么樣的電視劇永遠都可以成為一個被討論的話題。

說到這里,梁超自覺一種責任感:“好的內容和好的品質一定要堅持下去,無論多么風雨飄搖,無論環境多么不明朗,我們也一定要這樣,給全世界的人看,讓全世界了解到我們中國人在拍什么,我們想干什么,我們能干什么。”

風格呢?“電視劇沒有什么資格談風格。”曹盾說。他最近又發覺風格或許不是好事,那像一個框子,反而失去了自由。

他們不為劇設定目標受眾,不投機取巧。像《綜藝報》對曹盾做的訪談中他說的那樣:不要拋棄觀眾。

拍《海上牧云記》時劇組輾轉各地,有時候在人跡罕至的山里拍,曹盾喜歡那樣的環境,因為覺得空間大。

“以前那些現代戲我們的工作環境都是在城里頭:拍個街景,很多真實的人走來走去,車輛走來走去,(就要)攔車攔人,‘謝謝大家不要說話’;去樓里頭拍,旁邊別人手機響就得趕緊跑過去說‘對不起,能不能不要在那說話’,因為我們同時要錄音。”曹盾說,“這兩部我們是去景區拍,再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可以專注自己的工作,不會被其他東西分散。”

《海上牧云記》拍完,第一次古裝劇嘗試完成了,曹盾和現場的大家擁抱,梁超在一邊大哭。等到《長安十二時辰》殺青,曹盾立馬就上車回酒店了,只剩下梁超在那里跟大家擁抱。梁超后來和曹盾說起這件事,他覺得不必每部戲都那樣,將來還要在一起工作,還會繼續走這條路,他只說了七個字:謝謝大家殺青了。

《長安十二時辰》劇照

這些不是他的工作,而是他的生活。生活讓他安定,“我們一進景地就是長安,一出景地就是寧波。我們住在村子里頭,下午4點不到出發,騎自行車大概十分鐘不到。天氣又好,吃完下午飯然后鐺鐺鐺順著鄉間小路一直騎到長安去。這人生,多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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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期 總第619期
出版時間:2020年01月0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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