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丨冯珊珊的三次开窍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张明萌 日期: 2019-08-21

「我一直开动脑筋,?#38750;?#30340;时候不是一个机器」

2019年7月,高尔夫球运动员冯珊珊第三次“开窍”了。

两年前在蓝湾大师赛夺冠拿到世界排名第一后,冯珊珊的目标变成了东京奥运会金牌。她发现周围的新人打球距离普遍?#20154;?#36828;20码,她出道十余年,经验足、精准度够,但依?#23458;?#23376;功练就的打球距离难以后期弥补。因此,她改变了打法、更换了装备,开始了运动生涯中某种程度上的“再出发?#20445;?#22312;适应过程中,她的成绩一度起伏,连一贯擅长的精准控制偶尔也会出状况。

“我很注重控制,?#20197;?#25381;杆的时候,要感受球杆传达给?#19994;?#21453;馈,尽量做到100%的控制,差一点点我就会知道。”2013年到现在,她?#25442;?#36807;两次球杆。

直到7月的那次决赛,冯珊珊终于能做到将新装备、球感、意识进行平衡。这次开窍让她获得了刺莓溪精英赛的冠军,这是她在LPGA的第十冠,结束了一年半的冠军荒。

第二次开窍是2012年,冯珊珊决定在参加LPGA(美国女子职业高尔夫球?#19981;?#36187;)的同时参加日本女子职业高尔夫球?#19981;?#36187;(以?#24405;?#31216;“日巡?#20445;?#37027;是她征战LPGA的第四年,赛?#24405;?#23569;,她觉得自己作为年轻选手,需要更多的赛事锻炼。8月参加日巡比赛,最后一洞开球前,她领先三杆,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就可?#26434;?#22905;打帕(击球入洞的杆数与标准杆数相同的成绩)夺冠。她在2008年转为职业球手,三年半后终于拿下第一个冠军。“好像放下了一些包袱,后面就开始冠军、冠军、冠军……”

这次冠军之后,她在高尔夫球界引起了关注,又在赛季接下来的比赛中,接连获得了LPGA锦标赛(大满贯赛)冠军、欧巡赛世界女子锦标赛个人赛冠军等5个冠军,顺利跻身世界排名前十,?#24049;?#30340;状态一直?#20013;?#21040;2016奥运会夺牌以及2017年获得世界第一。

2008年,18岁的冯珊珊第一次参?#29992;?#22269;职业高尔夫球运动员资格?#38469;裕?#25104;功通过,开始参加LPGA。第一年30场比赛,前面10场只晋?#35835;?#19968;场。赛季中?#25105;?#22330;比赛,她和一位前辈同组,前辈经验丰富,打到球道,一推就是鸟(击球入洞的杆数低于标准杆数一杆),两推帕,那天打了负八(击球入洞的杆数低于标准杆数八杆)。

此前,冯珊珊单轮最好成绩是负四,“以前我都觉得打负七负八好难,好像一场球不能允许自己有一个失误,每一杆都是超完美才可能完成。但那天那个姐姐并不是,我发现打负七负八也有中间加一加二的可能。我明白了低杆数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也允许自己犯一些错误。跟她打完,好像自己开窍了。”那天之后,下星期的比赛冯珊珊打出了负七,再下星期打出了负九,剩下的比赛都发挥得不错,赛季结束,她在新人奖金榜排第38名。

三次开窍将冯珊珊的高尔夫球运动员生涯划分为四个阶段:转职业前、适应期、走向高潮、再出发。在四个阶段的成长中,冯珊珊面对了身体与个性上的改变:为了保证击球的力量,她不得不维持较高的体重,这使她?#36127;?#19982;“纤细”一词绝缘。长期在户外比赛,她的小腿和?#30452;?#34987;晒?#26126;?#40657;发亮。她原本寡言害羞,但异国求学与一次次采?#33804;?#22905;变?#23186;?#35848;外放,“我觉得甚至有些矫枉过正。”

改变之中,冯珊珊创造了一系列第一:第一个获得高尔夫球大满贯的中国球员、第一个成为高尔夫球世界第一的中国球员、第一个获得奥运会奖牌的中国球员、第一位LPGA历史上获?#33804;?#21345;的中国大陆选手……

她因此收获了众多利好:从2012年夺得大满贯冠军以来,她在球场内外的收入都不断提升,每年超过百万美元。2016年《体坛周报》公布的中国体坛财富榜,参考了运动员的比赛奖金、商业赞助、社会活动出场费,冯珊珊以3300万排名第四。她还拥有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青少年赛事:“全美青少年高尔夫?#19981;?#36187;(AJGA)——别克-冯珊珊青少年邀请赛”。冯珊珊的赞助商达到了十余家,在他们眼里,她?#36127;?#26159;李娜的翻版。

冯珊珊在2016年奥运会赛场上 图/受访者提供

作为国内高尔夫球第一人,冯珊珊见证了中国高尔夫球运动?#26377;?#36215;走向成熟的过程。10岁摸球时,她居住的广州第一次尝试组建高尔夫球队,而今,她已经在南沙开设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高尔夫球学校。直到2013年,LPGA赛场上都?#25381;?#22905;一个中国人在比赛。人们称她为“高尔夫球场上的李娜?#20445;?#22905;形容自己是“中国高尔夫的小?#36164;蟆保?#22905;靠天赋?#22242;?#21147;做到了中国高尔夫球界目前的某?#26088;?#38480;,并将在可见的一段时间内维持下去,而她在8月5日刚刚满30岁。在这个对年龄要求并不严苛?#21335;?#30446;上,经验比体能更具优势,冯珊珊的未?#27492;?#20046;有更多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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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已经无法进步了

时?#20004;?#26085;,冯珊珊仍会感叹自己人生一大成功是“选对了项目”。在练习高尔夫球前,她学过游?#23613;?#32451;过网球、试过滑冰……都没坚持练下去。1999年,为了筹备省运动会,广州成立了?#26143;?#23569;年高尔夫球队,冯珊珊的父亲冯雄是领队,每天带着小朋友?#38750;潁?#22905;在?#21592;?#30475;。一天,一位教练走过来,让她试着挥杆,认为她?#26143;?#21147;,建议她开始?#38750;頡?#22905;觉得挺好玩,加入?#25628;?#32451;。练了一年,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拿了全国第二。

“那时候竞争小,一年之后拿到全国第二,好像很容易出成绩。在学校,拿回奖状也会被表扬,作为小朋友,感觉在同学里面还是不一样。给自?#21644;?#22810;信心,?#22270;?#32493;学下去了。”

从此冯珊珊的人生与高尔夫球产生联结,学习之外的时间都被高尔夫球?#23395;藎?#20598;尔看看电视,也都放高尔夫球比赛。她发现高尔夫职业选手在国外受人尊重,比赛时有很多粉丝在现场加油,感觉全世界最厉害的选手都在职业?#19981;?#36187;上,她也想去。

冯珊珊?#24357;?8岁可以参加LPGA的资格?#38469;裕?#20570;好了大概的规划。去美国之前,她已经加入了中国高尔夫球国家队。美国IJGA学院(国?#26159;?#23569;年高尔夫学院)给了她全额奖学金,收到邀请的同时,她在国内的训练也遇到瓶?#20445;?#23398;业重,平时下午5点半放学,练一两个小时的球,周末可以下场一次,训练场的条件也一般,师资更不算顶级。“感觉在国内已经无法进步了,遇到这个机会,就到了美国去。”

到美国上学后,冯珊珊的训练条件有了巨大变化,她可以选择上午或下午上学,其他时间用于?#38750;潁?#27599;天练习四个小时,?#34892;?#27714;可以下场。具体训练中,下场的心理策略、场上的体能训练、基本的推杆切杆等?#38469;?#21160;作?#21152;?#30456;应的培训和?#27493;狻?#36523;边都是同龄人,一个教练带8-10个学生,冯珊珊所在的组是整个学院实力最强的,除了她都是男生,跟他们一起训练提升也快。“这样?#20302;?#23436;整的训练能够让?#19994;?#19968;个新的层次,想要再提升,的确要到这样的环境里。”

她发现了国内外训练的差别:国内?#26377;?#29616;学怎?#31383;?#29699;打直,等长大稳定后,再去学习怎?#31383;?#29699;打远。国外反过来。先学怎么用力,怎?#31383;?#26438;头速度练起来、距离练出来,再慢慢调整方向。“从生理的角度来看,9-14岁是练爆发力最好的时间,但是我们小时候都在练怎?#31383;?#29699;打直,其实这样?#25381;?#21457;挥出我们最大的潜力嘛,距离会损失一点点。”冯珊珊还算?#20197;耍?#20010;子高,手长脚长,距离到了美国也不吃亏。但她的一个朋友身材娇小。长大后再怎么练距离也提不上来,到了国外就生存不下去了。

满18岁后,冯珊珊决定按计划参加LPGA资格?#38469;浴?#19977;百多人报名,最终17人通过。报名之初,她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水平离实现目标还有多远,还需要在哪些方面进行努力。没想到超水平发挥,最后排名第九,成功通过?#38469;裕?#25104;为LPGA历史上首?#25442;竦萌?#21345;的中国大陆选手。

打最后一个洞的时候,准备第二杆,冯珊珊手和腿都紧张得发抖,顺利两推。按照她当时的成绩,?#36127;?#24050;经可以确定通过?#38469;裕?#25490;在之后的选手却因不确定自己的名次而煎?#23613;?#22330;上?#38469;?#30340;选手因为失误出局,一些选?#31181;?#36947;不用再加赛,全部抱在一起哭。

当时她很轻松,后来才知道,留学美国加上这次?#38469;裕?#25253;名费5000美元),已经花光了?#20381;?#25152;有积蓄,如果考不过,?#25913;?#23601;准备卖房子为她?#35775;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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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5381;?#21150;法再赢了吗?

进入LPGA后,冯珊珊将第一年的任务定为保卡,她自认是选手里实力末位:所有比赛都是第一次参加,场地不熟悉。自己太年轻,经验能力都不足。在未晋级的比赛中,她回去看领先场的球员是怎么打的,“我跟他们打同一个球场,问到底差在哪里?#38752;?#19979;来发现差距并?#25381;?#37027;么大,可能每一轮差三到四杆,四天下来就变成几十杆了。”

在复盘中,她的成绩开始不断进步,从一开始?#25925;?#21040;差七八杆、五六杆、两三杆,直到第一次次开窍,晋级慢慢变多。保卡成功。

早期冯珊珊大多?#24050;不?#36187;上靠后一些的球僮,这也是她发挥不够稳定的原因之一。前10场唯一一次晋级的比赛发生在墨西哥,比赛前,她在停车场等待自己的球僮,助理带回了一位60岁左?#19994;?#32769;人,她原定的球僮临时去帮另一位大牌球员了。“?#19994;?#26102;说不管怎样,我这场一定要赢这个选手。”她铆足了劲打,最后拿了二十多名,第一次晋级,那个选手拿了三十多名。“球场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包括球僮也是双向选择的。”

第二年的比赛发挥不如第一年,冯珊珊掉到了75名,当时是前80名保卡,她差点就要回去重考资格?#38469;浴!?#31532;一年比想象中打得好,就给自己定了一个比较高的要求,第二年想打得更好,状态出现了起伏。教练跟我说这是正常的,新人不是第一年就是第二年打得不好。我(心态)很快就过去了。”第三年状态恢复,排在了三十多名。第四年参加日巡,冯珊珊经历了第二次开窍,开始拿冠军。

“我也没觉得自己好像那一场发挥得很好,是对手?#25381;?#21457;挥好而已。在那之前我转职业三年半都?#25381;?#25343;过一个冠军,我一度想:我?#25381;?#21150;法再赢了吗?日本那个冠军就让我觉得原来我转职业之后还是有竞争力,我还是可以拿冠军的。”冯珊珊说。

她迎来了职业生涯较为顺利的三年。下一个目标是拿LPGA的冠军,第二个目标是想打进大满贯前十,在2012年LPGA锦标赛(大满贯赛)上,她获得冠军,一下实现了两个目标。接下来几年,她的目标一直在变:排名进前十、参?#24433;?#36816;会、拿奥运奖牌、排名世界第一……每一个都成功实现。

在决定她成为世界第一的比赛中,她面对18号球洞,出现了?#26790;?#30340;紧张,“我知道这次赢了也许就是世界第一,这毕竟是?#19994;拿?#24819;。”打一记关键球时,排名第二的泰国选手莫莉娅失误了,冯珊?#21644;?#20986;最后一杆,以一杆的微弱优势险胜莫莉娅,获得冠军。根据积分,冯珊珊超越了此前排名世界第一的韩国球手柳萧然,成为新晋“球后?#20445;?#20063;是女子世界排名创立以来的第13位“球后”。

比赛结束后,冯珊珊去机场飞向下一个比赛地,在达拉斯转机时,打开手机看了下,发现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朋友圈发自己拿了世界第一?#21335;?#24687;,她很开心,正好到了饭点,去牛排店点了个牛排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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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想改变打法是在2016年上半年,冯珊珊成绩一般。她将成绩与当时世界前三进行了比较,发现她们都是95后,打法较为进取,和18岁的她打法相似,一直盯?#29260;?#26438;,不会顾及水塘、沙坑等?#20064;?#32780;她因为经验的积累,打法变得保守。“于是我失去了‘打鸟’的能力。”她决定改变打法,这个策?#28304;?#26469;的利好是,她成功打进里约奥运会高尔夫球比赛前三名,获得一枚奥运会铜牌。

第三次开窍后,冯珊珊对自己的高尔夫球生涯有了新的期许。进入名人堂和参加东京奥运会是她下一个目标,她仅差一场大满贯就可能排队进入名人堂。

冯珊珊曾经将澳大利亚球员卡莉·韦伯视为偶像,卡莉有大将之风,常与索林斯坦争世界第一,其沉稳的面容一直留在她童年的印象中。轮到自己打球时,她?#27493;?#24773;绪控制作为一个重要的功课,如同她对球的控制一样。

小时候?#38750;?#26102;,父亲冯雄十分严厉。打一个球洞,划分一个区域,要求冯珊珊10颗球连续打到里面,一颗出去了,就要再加10?#29275;?#30452;到全部打完。压力之下,冯珊珊耗费的心力大于现场挥杆消耗的体能,“我一直开动脑筋,?#38750;?#30340;时候不是一个机器。我很注重效?#21097;?#20250;想尽一切办法达到目的,可能?#25381;?#25945;?#26041;蹋?#25105;就根据我对自身的了解去攻克。也是因为这样,我对自身的控制看得很重,我要想出来怎?#31383;?#29699;打到我想去的地方。”

如今,她对自我控制依然严苛且精准,比赛前,她要睡够八小时。遇?#26174;?#19978;7点开球,4点半就要起床,前一晚她会将灯全关掉,?#35789;?#40635;醉自己,躺床上对自己说:“现在已经很晚了,要睡觉了。”比赛前,她会想好完整的击球策略,在赛场上实施。比赛结束前,她从不不会主动看成绩,也不允许团队向她透露。“成熟的高尔夫球运动员,?#26376;珊?#37325;要。”

冯珊珊在生日会上和球迷做游戏 图/本刊记者 大食

冯珊?#21512;?#36807;一些退役后的规划,她希望留在高尔夫行业。2014年,冯珊珊开办了高尔夫学院,“我觉得应?#32654;?#29992;自己的影响力,为这项运动做些事情,退役后我就有更多时间经营和打理?#19994;?#39640;尔夫学院了。把孩子们培养成才,接我们的班。”她享受了时代的利好,以小康之?#19994;?#36523;份走到了刻板印象中“贵族运动”的舞台。“现在国内已经建立了很多高尔夫学院,也有一些走进校园和普及类型的体验活动,加上政府、协会以及社会各界力量的大力支持,这条路完全可以走得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相信未来会有更多高尔夫高手出现。”

2019年10月,冯珊珊即将在上海迎战世界高尔夫好友,争夺别克LPGA锦标赛的冠军,这场比赛是今年国内唯一一场LPGA级别赛事。冯珊珊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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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33期 总第611期
出版时间:2019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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